第3800章

他们聊了很久，聊到手机发烫，聊到耳朵发红，聊到路明非的母亲敲他的门说“这么晚了还在打电话，明天还要上课”。路明非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普通的人，也可以。他不普通了？他还是普通的。他只是遇到了一个不普通的机会。这个机会，像一阵风，把他吹了起来。他飘着，飘得很高，高到他看不见地面，高到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鸟。可他知道，风会停的。风停了，他就会落下来。落在地上，他还是那个路明非。那个成绩差劲的、不被老师喜欢的、不被同学看好的路明非。

他怕落下来。他怕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接住他。他怕落下来的时候，地面是硬的，会摔疼。他怕落下来的时候，那些曾经仰头看着他的人，会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悯，有嘲笑，有“我就知道”。他怕很多东西。可他怕归怕，还是要飘。因为风来了，你只能飘。你不飘，风也会把你吹起来。你抓着地面，风会把你连根拔起。

你只能松开手，让风带着你走。走到哪里算哪里。也许风会把你带到一片田野，那里有花，有草，有太阳。也许风会把你带到一片沙漠，那里有沙，有风，有孤独。也许风会把你带到一片大海，那里有水，有浪，有看不见的远方。你不知道，可你不能选择。你只能跟着风走。走一步，看一步。看一步，走一步。走到你走不动为止。

路明非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没有做梦，也许做了，可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条金线，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笑发的。

“今天放学一起走，商量一下买机票的事。”

路明非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芝加哥火车站，穹顶高得像一座教堂。

路明非仰起头，看见那些古老的拱形钢架在头顶交错，像是一具巨大的恐龙骨架。玻璃屋顶透进来的光被分割成无数个灰白色的格子，落在下面熙熙攘攘的人流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蒙了一层纱。那些光不暖，是那种北方深秋特有的、带着寒意的光，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感觉，只让你觉得天快黑了，可明明现在还是下午。

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两只巨大的旅行箱在他身体两侧左冲右突，像两条不听话的狗。那两只箱子加起来和他自己的重量差不多，每走一步，轮子都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声音很大，大到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列正在进站的火车。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看他，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有不耐烦。他不在乎了。他已经过了在乎的年纪，或者说，他在过安检的时候就已经把“在乎”那根弦给崩断了。托运的时候，那个面无表情的地勤指着他的箱子说“超重了”，他蹲在地上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塞进背包，塞进编织袋，塞进每一个能塞东西的缝隙。最后还是超重，他又掏，又塞，反反复复了三四次。旁边的旅客在排队等着，没人催他，可那些沉默的等待比任何催逼都让人窒息。他的脸红了，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窘迫。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展览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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