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6章

路明非听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把可乐放在窗台上，转过头，看着墙上那张世界地图。地图已经贴了好几年了，边角翘起来，纸张泛黄。太平洋中间有一个手指印，是他小时候指着“我要去这里”时留下的。他不记得当时想去的是哪里，也许是美国，也许是澳大利亚，也许是随便哪个看起来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他想离开，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想摆脱那个成绩差劲、不被老师喜欢、不被同学看好的自己。现在他真的要离开了，可他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一个很长的、很真实的、怎么也醒不来的梦。

“是啊，只有叔叔婶婶不怀疑。他们觉得我爸妈什么都能做到，一路上都在问我要怎么把我弟弟也办出去。”

他说完这句话，想起了叔叔那张脸。圆圆的，红红的，喝了酒之后更红，像一颗熟透了的苹果。叔叔搂着他的肩膀，嘴里喷着酒气，说“明非啊，你弟弟就靠你了，你去了美国站稳了脚跟，把你弟弟也弄过去”。婶婶在旁边附和，说“是啊是啊，你们兄弟俩要互相照应”。他笑着点头，说“好的叔叔”“好的婶婶”。

他心里在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去的。我自己都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你们就把弟弟的未来交给我了？你们就不怕我把弟弟弄丢了吗？

可他没有说。他不敢说。他怕说了，叔叔婶婶的脸色会变，会从笑脸变成冷脸，会从“明非真厉害”变成“明非你什么意思”。他怕爸妈难堪，怕好好的一场庆功宴变成一场吵架。怕那些举着酒杯、笑着说“恭喜”的亲戚们变成看热闹的路人。

他害怕很多东西，可他从来不说。他只跟陈笑说。因为陈笑不会笑他，不会骂他，不会说他矫情。陈笑只会听，然后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钟，说一句“我也觉得挺可疑的”。就这一句，就够了。他不需要答案，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一个人，跟他在同一个频率上，一起疑惑，一起猜测，一起觉得这个世界不太对劲。

父母最近一直很春风得意。

父亲在单位干了二十多年，一直是小科员。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阳光晒着他的后背，把他的衬衫晒得发白。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看文件、写报告、开会、喝茶。他跟的领导换了五任，他的同事升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他，还在那个位置上，像一颗钉在木板上的钉子。钉子帽都快磨平了，可钉子还在那里。

他从来不说自己不得志，也从来不抱怨。他只是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把工资卡交给母亲，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看完新闻去洗澡，洗完澡上床睡觉。第二天重复同样的生活。路明非以为父亲会这样过一辈子，直到退休，直到变成一个每天在公园里下棋、遛鸟、打太极的老头。

可这次不一样了。卡塞尔学院录取路明非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父亲单位的领导主动找他谈话，说要给他调整岗位，让他当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听起来不是很高的职位，可对父亲来说，那是他等了二十多年、想了一辈子、以为永远都够不到的职位。

父亲那天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像是高兴又不敢相信，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脑袋，不知道是该吃还是该跑。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可他没有看。他的眼睛盯着墙上的一幅画，那是路明非小时候画的。画的是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太阳下面。那幅画很幼稚，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涂出了边界，可父亲一直挂着，挂了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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