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4章

父亲没有说话，可他的筷子也在动。他给路明非夹了一筷子鸡蛋，又夹了一筷子鱼肉。他的动作很笨拙，不像母亲那么熟练，可他的心意是一样的。他在说，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远路。

路明非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父母。父亲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老，皱纹很深，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母亲的脸也是，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皮肤也更松弛了。他们老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老了。他长大了，他们要老了。他要去远方了，他们要留在这里了。他要开始他的新生活了，他们要继续他们的老日子了。这就是人生。长大了，就要离开。离开了，就回不来了。回来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可他必须走。不是因为他不爱他们，是因为他爱他们。他爱他们，所以他要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让他们为他骄傲，让他们觉得，这十七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他站起来，走到父母面前，弯下腰，抱住了他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在餐桌旁，在那些吃了一半的菜中间，在温暖的灯光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是抱着。抱着，就够了。

那天晚上，路明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给陈笑发了一条消息。“你收到了吗？”陈笑秒回了。“收到了。”路明非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他想起面试那天，他们一起走进那间休息厅，一起坐在那些椅子上，一起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现在，他们一起被录取了。一中只有他们两个，仕兰那边一个都没有。

他不知道仕兰的人会怎么想，不知道赵子轩会不会发朋友圈，不知道刘思雨会不会难过，不知道唐晚晴会不会哭。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陈笑也在。他不是一个人去那个陌生的地方，他有陈笑。陈笑是他最好的朋友，从初中开始就是。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一起作弊被抓，一起被老师罚站，一起在操场上跑步，一起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星星。

现在，他们要一起去美国了，去那个叫卡塞尔学院的地方，去那个比哈佛牛津还厉害的学校。他们要继续做朋友，继续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一起在陌生的地方看陌生的星星。那些星星，也许跟这里的星星不一样，可它们是一样的。它们在天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几百亿光年之外。它们看着他们，他们看着它们。他们不孤独。因为他们有彼此。

路明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贴着那张世界地图，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他伸出手，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从中国划到太平洋，从太平洋划到美国，从美国划到芝加哥。他把手指停在那里，按在那个小小的点上，按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芝加哥。美国。卡塞尔学院。这些词，曾经离他的生活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词汇。现在，它们近了，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他要去了。他真的可以去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广阔的草原上，天空很高，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绸缎。远处有一座城市，城市里有很多高楼大厦，最高的那一栋，屋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徽章，一棵半枯半荣的树，一半极其繁茂，一半彻底枯萎。树下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陈笑，一个是叶心怡。他们朝他招手，喊他的名字。他笑了，朝他们跑过去，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草在脚下飞溅。他跑啊跑，跑啊跑，跑到了他们面前。陈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叶心怡笑了一下，说“欢迎来到卡塞尔学院”。他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

然后他醒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躺在床上，看着那条金线，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陈笑发的。“明天去办签证，别睡过头了。”路明非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粥的香味飘过来，暖暖的，像是有人在拥抱他。他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笑了。“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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