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7章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客厅的灯光下，在安静的夜里，在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不用说的沉默里。路明非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他只知道，他的眼泪终于流干了，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他的嗓子不再发出那种声音了。他只剩下一种很累很累的感觉，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像是刚爬完了一座很高的山，像是刚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回来。他的腿发软，他的腰发酸，他的眼睛发胀，他的头发晕。他靠在母亲的肩膀上，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皱巴巴的，摊在那里，再也拧不出一滴水。

母亲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去洗把脸，妈给你下碗面。”

路明非没有动。他不想洗脸，不想吃面，不想做任何事。他只想这样靠着，靠着母亲，靠着这个他认识了一辈子的人。她没有什么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不知道卡塞尔学院是什么，不知道面试是什么，不知道外星人是什么，不知道超能力是什么。可她知道他。知道他饿了会肚子叫，知道他困了会揉眼睛，知道他难过了会不说话。她知道他。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她真正知道他。不是知道他是谁，是知道他需要什么。他需要一个抱抱。她给了他。他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不说话，不问他为什么哭，不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她做到了。她只是在那里，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在他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在他倒下就能靠住的地方。

母亲没有催他。她继续抱着他，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有茧子，是洗衣服洗出来的，是做饭做出来的，是操持这个家操持出来的。可那些粗糙的茧子，摸在路明非的头发上，却让他觉得很舒服，很安心，像是有一只温暖的手，把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抚平了。那些东西，有面试的紧张，有回答问题的忐忑，有等待结果的焦虑，有对自己表现的怀疑，有对未来的恐惧，有对过去的遗憾，有对现在的迷茫。它们像一堆碎玻璃，堆在他的心里，割得他生疼。母亲的手像一把扫帚，把那些碎玻璃一点一点地扫出去，扫得干干净净。虽然伤口还在，虽然还在疼，可至少没有碎玻璃在里面了。伤口会愈合的，疼会过去的。他只需要时间。

路明非终于抬起头，离开了母亲的肩膀。他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泪痕，睡衣的肩膀上有一大块湿痕，是他的眼泪和鼻涕。他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伸出手，想去擦那块湿痕，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擦，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母亲。他只是一个哭过鼻子的高中生，一个连面试都搞不定的  loser，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孩子。

母亲没有在意那块湿痕。她伸出手，帮路明非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划过，像一片羽毛。她的手很粗糙，可很温柔。她笑了笑，那笑容不是“我很好”的笑，不是“你别担心”的笑，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看见儿子还在、儿子还在她身边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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