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青埂峰下的旧卷宗
## 第一章 雾锁荒山
林砚把越野车停在盘山公路尽头时,天色已经暗成了一块洗旧的灰蓝。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撞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轻轻刮着玻璃。
“林记者,前面的路车开不进去了。”向导老顾从副驾下来,搓着冻红的手朝山坳里指,“沿着这条砍柴路走半小时,就是青埂峰下的旧茶场。当年那案子出事后,场里的人撤得干干净净,快二十年没人住了。”
林砚关掉发动机,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她从后座拎出登山包,指尖碰到笔记本电脑壳时,莫名想起主编上午在办公室说的话:“青埂峰的‘白茶园情杀案’,本地论坛又吵起来了。有人说当年定案太急,凶手说不定另有其人。你去挖挖,最好能找到点能引爆流量的东西。”
她是市报的深度调查记者,入行五年跑过不少社会新闻,但这次的选题还是让她有点发怵。不是因为案子离奇——2004年清明,茶场女工苏晚被发现死在后山的白茶园里,身上有多处钝器伤,警方最终认定是因情感纠纷,被同场的男工赵长水杀害,赵长水在案发后第三天跳崖,尸体在山涧里找到时已经泡得胀白。
让她发怵的是出发前母亲的警告。当她说出“青埂峰”三个字时,正在择菜的母亲突然停了手,豆角掉在竹篮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别去那地方。那山里不干净,当年的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哪样?”林砚追问。
母亲却不肯再说,只是反复叮嘱她早点回来,晚饭别错过。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老顾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光柱在密匝匝的竹海里晃来晃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林砚踩在铺满落叶的地上,鞋底传来腐烂植物特有的湿软感,空气里飘着青苔和野菊的味道。
“顾师傅,您当年来过这茶场吗?”林砚气喘吁吁地问。
“来过。”老顾的声音被风揉得发闷,“我小舅原来是场里的炒茶师傅。出事后没多久,场就倒了,好好的一片茶园,就这么荒了。”
“您听说过苏晚吗?就是那个遇害的女工。”
老顾的脚步顿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晃到路边一丛开着白花的野藤上。“听说过,长得可俊了,像电影里的人。场里的人都说,赵长水对她好得要命,每天帮她挑水、炒茶,连她例假时喝的红糖姜茶,都是赵长水提前煮好的。谁能想到他会下那样的狠手?”
林砚在心里记下这句话。当年的卷宗里写,赵长水追求苏晚被拒,因爱生恨。可如果他真的像老顾说的那样,对苏晚细致入微,会因为一次拒绝就痛下杀手吗?
转过一片竹林,眼前突然开阔起来。几栋灰扑扑的砖房蹲在山脚下,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梁。房前的茶园荒得厉害,茶树长到齐腰高,枝叶乱蓬蓬地缠在一起,像一片被遗忘的绿色海洋。
“就是这儿了。”老顾把手电筒照向中间那栋最大的砖房,“以前这是场部办公室,旁边是宿舍。苏晚当年就住最东边那间。”
林砚放下登山包,从里面掏出帐篷和睡袋。她本来想在场部办公室里凑合一晚,但推开门时,一股霉味混杂着老鼠屎的味道扑面而来,地上还积着黑乎乎的污水。
“还是在外面搭帐篷吧。”她捂着鼻子退出来。
老顾帮她把帐篷搭在茶场门口的空地上,又从包里拿出一挂鞭炮:“山里晚上冷,放个鞭炮驱驱邪,也能吓跑野物。”
鞭炮炸响的瞬间,林砚看见东边那间宿舍的窗户动了一下。
不是风。那扇窗户原本是关着的,玻璃碎了一半,露出里面黑糊糊的空间。可刚才那一下,窗扇明显往内摆动了几厘米,像是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
“顾师傅,您看见那窗户了吗?”林砚指着东边的宿舍。
老顾把手电筒照过去,光柱在碎玻璃上弹了一下:“怎么了?”
“刚才好像动了。”
“嗨,肯定是野猫。”老顾笑了笑,“这荒了这么多年,里面什么没有。你晚上要是害怕,我就陪你在这儿守着。”
“不用不用,”林砚连忙摆手,“您回去吧,明天早上再来接我就行。”
老顾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才打着手电筒沿着来路往回走。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竹林里,最后一点光也被黑暗吞噬时,林砚突然觉得周围安静得可怕。
不是没有声音。风吹过茶园的沙沙声,远处山涧的流水声,还有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声,都清晰地传进耳朵里。但这种安静,是那种没有人气的安静,像一块巨大的湿布,轻轻盖在人的口鼻上。
她钻进帐篷,把睡袋裹在身上,打开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上方显示着“无服务”的提示。
林砚叹了口气,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这是她采访时的习惯,睡前会把第二天要问的问题录下来。她按下录音键,对着黑暗轻声说:“第一天,青埂峰茶场。明天计划:一、勘查苏晚当年的宿舍;二、找当年的茶园旧址,也就是案发地点;三、联系当年负责此案的刑警,看看能不能拿到更详细的卷宗。”
她关掉录音笔,刚要塞进睡袋里,突然听见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顾。老顾的脚步声沉,踩在落叶上是“咔嚓咔嚓”的脆响。外面的脚步声很轻,像穿着布底鞋,落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带着一点拖沓的摩擦感。
林砚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摸出放在枕头边的防狼喷雾,屏住呼吸盯着帐篷门。
脚步声在帐篷外停住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看见我的发夹了吗?”
林砚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哭腔:“是象牙的,长水送我的……你看见了吗?”
林砚猛地掀开帐篷门,手里的防狼喷雾朝着外面喷了出去。
月光下,茶园空空荡荡,只有被风刮得摇晃的茶树。刚才站在帐篷外的地方,草地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是女式布鞋的纹路。
她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看那个脚印。脚印很小,鞋跟处磨得很薄,像是被人穿了很多年。
不是老顾,也不可能是其他游客。这荒山野岭的,谁会穿着旧布鞋半夜跑到这儿来?
林砚突然想起母亲下午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老顾说“好好的一片茶园就这么荒了”时的叹息,还有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她叫那个男人“长水”。
赵长水。
林砚回到帐篷里,一夜没睡。天快亮时,她才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白茶花,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花瓣下面压着一只象牙发夹,发夹上沾着暗红色的血。
## 第二章 旧物与证词
第二天早上,老顾带着早饭来的时候,林砚正蹲在东边宿舍的窗户底下拍照。
“林记者,您这是?”老顾把手里的热豆浆递过去。
“昨晚有人来过。”林砚指着草地上那个已经快被露水冲淡的脚印,“还有人跟我说话,问我有没有看见她的象牙发夹。”
老顾的脸“唰”地白了。他举着豆浆的手有点抖,豆浆洒出来溅在鞋面上:“您……您没听错吧?这山里早上雾大,可能是风声。”
“不是风声。”林砚看着他的眼睛,“顾师傅,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顾避开她的目光,蹲下身去系鞋带:“我能知道什么?就是个老案子,警察都结了。”
林砚没有再追问。她喝完豆浆,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放大。昨晚那个脚印的纹路很清晰,鞋尖处有一块补丁,针脚很密,像是女人的手艺。
“我想去苏晚的宿舍看看。”她说。
宿舍的门早就烂了,斜靠在门框上。林砚推开门,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的陈设几乎没怎么变,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木头柜子,还有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破搪瓷缸,缸身上印着“1998年茶场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林砚戴上手套,拿起搪瓷缸晃了晃,里面有什么东西叮当作响。她把缸子倒过来,掉出一把生锈的钥匙,还有半块干硬的桂花糕。
“这桂花糕……”老顾在门口喃喃道,“苏晚最爱吃这个了。场里每月发了工资,她都会去镇上的糕点铺买半斤。赵长水怕她吃多了牙疼,每次都偷偷藏起来一半,等她想吃了再拿出来。”
林砚打开那个木头柜子。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都是素色的衬衫和裤子,最下面压着一个红漆皮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开裂了,里面的字迹娟秀,是苏晚的日记。
“3月12日,晴。今天茶场来了新的炒茶师傅,叫陈默。他从杭州来的,说以前在龙井村做过。他的手真好看,炒茶的时候,茶叶在他手里翻得像跳舞。”
“3月15日,阴。陈默教我辨认茶青的等级,他说我悟性高,以后能当最好的炒茶师傅。长水哥今天给我送了红糖姜茶,我喝的时候,看见陈默在旁边笑,笑得我脸都红了。”
“4月2日,雨。陈默说他要走了,想去云南做普洱茶生意。我问他能不能带我一起走,他说……他说他已经结婚了。”
林砚翻日记的手顿住了。她抬头看向老顾:“当年的卷宗里,没提到这个叫陈默的人。”
老顾挠了挠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在茶场没待多久就走了。警察当年也问过话,说他案发时在外地,有不在场证明。”
林砚继续往下翻。日记到4月5日就断了,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他说会给我带象牙发夹回来,在老茶园的白茶树下等我。”
落款是“晚”。
4月5日,正是苏晚遇害的那天。
林砚把笔记本放进证物袋里。她想起昨晚那个女人的声音,问她有没有看见象牙发夹。难道苏晚死前,真的在等谁送她发夹?不是赵长水,是这个叫陈默的男人?
“顾师傅,老茶园在哪儿?就是案发的地方。”
“就在后面山上。”老顾指着茶场后面的竹林,“穿过竹林往上走十分钟,有一片老白茶树,听说树龄都上百年了。苏晚就是在那儿被发现的,当时她靠在最大的那棵白茶树下,手里还攥着半片茶叶。”
林砚跟着老顾往后山走。清晨的雾还没散,竹林里湿漉漉的,竹叶上的露水掉在脖子里,凉得人一哆嗦。
走到半山腰,果然看见一片老茶园。茶树比下面的矮很多,枝干虬结,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最中间那棵茶树确实最大,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合抱,枝叶间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
林砚走到那棵白茶树下,蹲下身拨开草丛。泥土很松软,像是被人翻过。她的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扒出来一看,是半只塑料发夹,上面镶的珍珠掉了大半。
这不是象牙发夹。
她继续往旁边挖,挖了大概半米深,突然碰到一个圆圆的东西。林砚用手拂掉上面的泥土,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铁盒子锁着,但锁已经坏了。林砚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叠信纸,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苏晚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笑得温文尔雅。苏晚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象牙发夹,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脸上是少女特有的娇羞。
信纸是苏晚写的,开头写着“陈默亲启”。
“陈默:
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怀孕了。我知道你有家庭,我不该打扰你,但我真的舍不得这个孩子。我想把他生下来,哪怕一个人带他去镇上卖茶也行。
昨天长水哥跟我说,他知道我怀孕的事了。他说他愿意娶我,愿意把孩子当亲生的。可我不爱他,我爱的是你。我跟他说,我会等你回来,等你带我走。
陈默,你说好清明回来给我带象牙发夹的,你说话算话吗?我在老茶园的白茶树下等你,不见不散。
晚 4月4日”
林砚的手有点抖。原来当年的情感纠葛,不是赵长水单恋苏晚,而是苏晚怀了别人的孩子,而那个让她怀孕的人,正是有不在场证明的陈默。
“顾师傅,”林砚转身问,“当年警察找到陈默的时候,他在哪儿?”
老顾想了想:“好像在云南吧。有人说案发那天,在镇上的火车站看见他了。但警察说,他有朋友证明,案发时他正在昆明的茶会上,不可能出现在青埂峰。”
不在场证明。
林砚看着照片上陈默的笑脸,突然想起日记里的一句话:“他的手真好看,炒茶的时候,茶叶在他手里翻得像跳舞。”
一个会炒茶的人,会用什么当凶器?卷宗里说,苏晚是被钝器击打头部致死的,现场没有找到凶器。如果凶器是一根炒茶用的铁制茶棒呢?用完之后擦掉血迹,谁会想到那是杀人工具?
她把铁盒子里的信纸和照片放回袋子里,刚要站起来,突然听见茶园深处传来一声咳嗽。
“谁在那儿?”林砚大声喊。
茶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茶树的沙沙声。但林砚确定,刚才那声咳嗽是真的,而且是个男人的声音。
老顾的脸又白了:“可能是山民吧,这附近偶尔会有人来采茶。”
林砚却不这么想。她朝着咳嗽声的方向走过去,拨开一丛茶树,看见地上有一个刚熄灭的烟头,烟蒂上还印着“红塔山”的牌子。
这是本地老烟民最爱抽的牌子。而且烟头还是温的,说明那个人刚走不久。
## 第三章 消失的证人
从后山下来,林砚直接开车去了镇派出所。她要找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老刑警,王建国。
派出所的民警告诉她,王建国已经退休五年了,现在住在县城的女儿家。林砚按照他们给的地址,又开车往县城赶。
路上,她给主编打了个电话:“张姐,我可能挖到大料了。当年的嫌疑人陈默,跟死者苏晚是情人关系,而且苏晚怀了他的孩子。但他有不在场证明,我现在去找当年的办案民警,看看这个不在场证明是怎么来的。”
电话那头的主编很兴奋:“好!小林你加油,要是能翻案,咱们报纸的销量肯定能涨一波。对了,注意安全,别跟当地人起冲突。”
林砚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深秋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露出光秃秃的田埂,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血管。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陈默真的是凶手,他为什么要在案发后回到青埂峰?昨晚在帐篷外学女人说话的是谁?今天在后山躲着抽烟的又是谁?
难道除了她,还有别人在查这个案子?
王建国的女儿家在县城的老小区里,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纸箱,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林砚敲开家门时,王建国正坐在沙发上听京剧,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
“王警官,您好,我是市报的记者林砚。”林砚递过名片,“我想跟您了解一下2004年青埂峰茶场的那个案子。”
王建国看到名片,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放下紫砂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就知道,迟早会有人来问这个案子。你们记者,就喜欢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是发现了新的线索。”林砚把苏晚的日记和那叠信纸拿出来,“您当年知道苏晚怀了陈默的孩子吗?”
王建国拿起信纸看了几页,叹了口气:“知道。当年我们查过,苏晚死前确实怀孕了,两个月。但这跟案子没关系,因为陈默有不在场证明。”
“什么不在场证明?可靠吗?”
“可靠。”王建国肯定地点点头,“案发那天是4月5号,陈默说他在昆明参加一个茶博会。我们当时联系了茶博会的主办方,还有他同住的酒店房间的朋友,都能证明他4月4号晚上到4月6号早上,一直待在昆明。从青埂峰到昆明,坐火车要三十多个小时,他根本不可能赶回来杀人。”
林砚皱起眉头:“那有没有可能,他买了短途票,中途下车?或者用别的交通方式?”
“我们当年也想过。”王建国说,“2004年虽然没有高铁,但飞机还是有的。我们查了他的身份证,那天他既没买火车票,也没买机票。而且他的朋友说,4月5号那天,他们还一起去茶博会转了一圈,有照片为证,照片上的时间戳都对得上。”
照片。
林砚想起自己在铁盒子里看到的那张合影,突然问:“陈默现在在哪儿?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王建国摇了摇头:“案子结了之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他。听说他后来离开云南,去了福建做茶叶生意,具体在哪儿就不知道了。”
从王建国家里出来,林砚坐在车里,把卷宗里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默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赵长水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可苏晚的日记里明明写着,她在等陈默送象牙发夹。那个问她要发夹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她发动汽车,刚要倒车,突然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站在小区门口盯着她的车。
林砚心里一动。她记下那个男人的样子,发动汽车往前开。从后视镜里,她看见那个男人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她绕着小区开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地方。那个灰夹克已经不在了,但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
林砚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黑色轿车的照片。她总觉得,这个男人和这辆车,跟青埂峰的案子有关系。
回到市区已经是晚上了。林砚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报社。她把所有资料铺在办公桌上,对着电脑里的案件照片发呆。
照片上的苏晚躺在白茶树下,穿着素色的衬衫,头发散开,脸上有泪痕。她的右手攥着一片茶叶,左手空空的。
如果她真的在等陈默,为什么手里没有陈默送她的象牙发夹?
林砚突然想起老茶园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盒子里有照片,有信,唯独没有那个象牙发夹。
发夹去哪儿了?
她翻出当年的现场勘查报告,上面写着:“死者苏晚,随身携带物品有:搪瓷缸一个,钥匙一串,现金十二元。未发现象牙发夹。”
案发时发夹就不在现场。是陈默根本没来,还是来了之后把发夹拿走了?
林砚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这么晚还没走?”主编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查到什么了?”
林砚把情况说了一遍。主编听完,手指敲着办公桌:“你说陈默有不在场证明?那这个案子的突破口在哪儿?”
“我觉得是那个象牙发夹。”林砚说,“如果发夹是陈默送的,那它要么是凶手带走的,要么是被别人捡走了。我想明天再去一趟青埂峰,仔细找找老茶园。”
“行。”主编点点头,“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主编走后,林砚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当她看到老顾在茶场门口放鞭炮的那张照片时,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照片的角落里,东边宿舍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野猫。那个人影很瘦,穿着一件蓝布衫,头发很长,正朝着镜头的方向看。
林砚把照片放大。人影的脸很模糊,但能看清她的嘴角,似乎带着一点笑。
林砚的后背一阵发凉。这个人是谁?昨天下午茶场里明明只有她和老顾两个人。
她拿起手机,给老顾发了条微信:“顾师傅,您认识一个穿蓝布衫、长头发的女人吗?以前在茶场的。”
过了很久,老顾才回了一条微信:“林记者,您别再查了。那地方不干净,早点回来吧。”
林砚看着这条微信,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老顾肯定知道什么,他在隐瞒什么。
她打开电脑,搜索“青埂峰茶场 苏晚”。本地论坛里的帖子还在更新,最新的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标题是:“有人看见记者去了青埂峰,别查了,会死人的。”
发帖人的ID是“白茶树”。
林砚点进他的主页,里面只有这一个帖子。她给对方发了条私信:“你是谁?为什么这么说?”
私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林砚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电梯口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林记者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去青埂峰了,也别查苏晚的案子。再查下去,你会跟她一样的。”
“你是谁?”林砚大声问。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冷笑了一声,“记住,有些案子,结了就是结了,翻不了的。”
电话挂断了。林砚站在电梯口,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突然想起王建国说过的一句话:“当年这个案子结得快,是因为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想,难道这个案子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 第四章 白茶树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林砚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开车去了青埂峰。她把车停在更远的地方,步行上山,就是怕被人跟踪。
雾比昨天更浓了,整个茶场都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雾气里。林砚走到东边宿舍的窗户底下,昨天那个穿蓝布衫的人影站过的地方,地上放着一个布包。
布包是粗棉布做的,上面绣着一朵白茶花。林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桂花糕,还有那只她找了很久的象牙发夹。
发夹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林砚的手有点抖。她把发夹放进证物袋里,抬头看向窗户。窗户后面空空荡荡的,但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出来吧。”林砚对着窗户说,“我知道你在这儿。你给我发夹,是想告诉我什么?”
雾气里没有声音。只有风穿过碎玻璃的呜呜声,像女人在哭。
林砚拿着布包和发夹,往后山的老茶园走。她要找到那个发帖的“白茶树”,还有昨晚给她打电话的男人。
走到老白茶树下,林砚看见树旁边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穿着蓝布衫,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个竹篮,正在捡地上的茶叶。
“老人家,”林砚走过去,“您认识苏晚吗?就是以前在茶场的那个女工。”
老太太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泥土。她看了林砚一眼,又低下头捡茶叶:“苏晚……是个好姑娘。可惜了。”
“您是谁?”林砚问,“昨天是您在窗户后面看我吗?还有这个布包,是您放的吗?”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从竹篮里拿出一片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这白茶树,是苏晚她爹种的。当年苏晚就在这棵树下炒茶,炒出来的茶,香得能飘到镇上去。”
“那您知道是谁杀了她吗?”林砚蹲下身,“赵长水真的是凶手吗?”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长水是个好孩子。他为了苏晚,连命都搭上了。”
“什么意思?”
“当年警察说长水跳崖是畏罪自杀,可我知道不是。”老太太的声音颤抖起来,“那天晚上,我看见长水跟着一个男人上了山。那个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根铁制茶棒。”
陈默!
林砚的心跳猛地加快:“您看见那个男人的脸了吗?他是不是叫陈默?”
老太太摇了摇头:“我没看清脸,但我听见他跟长水说,‘只要你把事情扛下来,我就给你妈十万块钱治病。’长水他妈那时候得了肺癌,正等着钱救命。”
原来赵长水是替人顶罪!
林砚抓住老太太的手:“老人家,您当时为什么不跟警察说?”
“我敢说吗?”老太太哭出声来,“那个男人临走时跟我说,要是我敢说出去,就把我孙子扔到山涧里喂狼。我就这么一个孙子啊……”
林砚的脑子嗡嗡的。如果老太太说的是真的,那陈默就是凶手,赵长水是被他用钱收买,替他顶了罪,最后还被推下了悬崖。
可陈默的不在场证明是怎么回事?他明明在昆明,怎么会出现在青埂峰?
“老人家,您说那天晚上是几号?”林砚问。
“就是苏晚出事的第二天晚上。”老太太说,“我亲眼看见长水跟着那个男人往悬崖边走,后来就听见‘扑通’一声。第二天警察就在山涧里找到了长水的尸体。”
林砚拿出手机,想把这些话录下来。可她刚掏出手机,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是昨天在小区门口看见的那个灰夹克男人。他手里拿着一把开山刀,脸上带着笑:“林记者,别来无恙啊。”
“你是谁?”林砚站起身,把老太太护在身后。
“我是谁?”男人冷笑一声,“我是陈默的司机。他让我来跟你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我让你活着下山。”
“陈默在哪儿?”林砚大声问。
“陈总现在在福建当大老板,也是你能见的?”男人一步步逼近,“赶紧把发夹和那个老太太的嘴管好,不然的话,你就跟苏晚一样,躺在这白茶树下喂虫子。”
林砚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摸到了防狼喷雾。她盯着男人手里的刀,慢慢往后退:“你别过来!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报警?”男人哈哈大笑,“这山里连信号都没有,你报给谁?”
他说着就冲了过来。林砚把防狼喷雾对着他的眼睛喷过去,男人惨叫一声,捂住脸蹲在地上。
林砚拉起老太太:“快跑!”
两人往茶园外面跑,雾气里传来男人的咒骂声。林砚跑着跑着,突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老顾。他手里拿着一根扁担,拦在路中间。
“顾师傅,快帮我们拦住他!”林砚大喊。
老顾却没动。他看着林砚,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林记者,别跑了。跑不掉的。”
“什么?”林砚愣住了。
“那个老太太,是我舅妈。”老顾叹了口气,“当年苏晚她爹去世后,就是我舅妈在照看这棵白茶树。陈默给了我钱,让我盯着你,别让你查到太多。”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原来老顾也是陈默的人。
“为什么?”林砚问,“赵长水不是你小舅吗?你为什么要帮杀他的人?”
“我小舅的命是命,我舅妈的命就不是命吗?”老顾红着眼睛说,“当年陈默说,要是我敢把事情说出去,就把我舅妈扔到山涧里。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这时候,那个灰夹克男人揉着眼睛追了上来。老顾举起扁担,挡在林砚面前:“你跟陈总说,我会把她带下去,让他别赶尽杀绝。”
灰夹克男人瞪着老顾:“你敢背叛陈总?”
“我不是背叛,我是不想再有人死了。”老顾的声音很大,“当年苏晚死了,我小舅死了,现在还要死多少人?陈默他良心过得去吗?”
就在这时,雾气里传来警笛声。灰夹克男人脸色一变,转身就往树林里跑。老顾扔下扁担追了上去,两人在竹林里扭打在一起。
林砚拿出手机,这次有信号了。她拨通了110,把地址说了一遍。
警察来的时候,灰夹克男人已经被老顾摁在了地上。老太太坐在白茶树下,哭着把当年的事又说了一遍。
当天晚上,林砚拿到了陈默的最新信息。他真的在福建做茶叶生意,身价过亿。警方根据老太太的证词和那枚带血的象牙发夹,重新立案侦查,并对陈默发布了通缉令。
三天后,陈默在福建的机场被抓获。他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原来当年陈默根本没去昆明。他买了一张短途火车票,在中途下车,然后搭便车赶回了青埂峰。他的朋友之所以能给他做不在场证明,是因为他提前给了朋友一笔钱,让朋友在酒店里假装是他,还拍了茶博会的照片。
他去找苏晚,是想让她把孩子打掉。但苏晚说什么也不肯,还说要把他们的事告诉他老婆。陈默急了,就用随身携带的铁制茶棒,把苏晚打死在了白茶树下。
杀了人之后,他遇到了赵长水。赵长水知道他是陈默,也知道苏晚怀的是他的孩子。陈默看出赵长水正为母亲的医药费发愁,就提出给他十万块钱,让他替自己顶罪。
赵长水答应了。但陈默根本没想让他活。那天晚上,他把赵长水约到悬崖边,趁他不注意,把他推了下去。
“那枚象牙发夹,是我准备送给苏晚的。”陈默在审讯室里说,“杀了她之后,我把发夹拿走了,扔在了山涧里。不知道怎么又被人捡到了。”
林砚后来才知道,捡到发夹的是那个老太太。她当年在山涧边洗衣服,捡到了那枚带血的发夹,知道是陈默杀了苏晚,却不敢说。她把发夹藏在老白茶树下的铁盒子里,一藏就是二十年。
案子结了的那天,林砚又去了一趟青埂峰。老太太正在白茶树下烧纸,火光照着她的脸,泪痕已经干了。
“舅妈,”老顾站在旁边,声音很低,“以后我常来陪您。”
老太太点点头,把一叠纸钱扔进火里。火苗窜起来,映得满树白茶花像在燃烧。
林砚站在茶园边,看着远处的山峦。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白茶的清香。她想起苏晚日记里的话:“炒茶的时候,茶叶在他手里翻得像跳舞。”
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就像这棵白茶树,开着最洁白的花,却扎根在埋着秘密的泥土里。
她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青埂峰情杀案,时隔二十年,真相大白。陈默因情感纠纷杀人,买凶顶罪,最终落入法网。赵长水被金钱蒙蔽,替人顶罪,落得坠崖身亡的下场。而苏晚,那个爱穿素色衬衫的姑娘,永远留在了二十岁的春天里。”
关掉录音笔时,林砚看见一片白茶花落在她的手心里。花瓣很轻,像一声迟到了二十年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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