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5章 幼虫与蝴蝶
第1645章 幼虫与蝴蝶
诺亚沉默了片刻,似乎无法反驳他的说法,便也略过了这个问题。
「既然不是为了战胜我,也不是为了加速现在的进程,你又是为何而来呢?弘树不可能从这里复生,这点我已经很确认了。」
唐泽先是点了点头,认可他的自我认知,随后又轻轻摇起头来:「你就没有好奇过吗?为什么不完成这个进化的过程,你就没有办法向欲石许愿?虽然大家先前讨论出来的,你可能没有被认可为一个许愿的主体,又或者没能真正进化成具有自我意识的生命,确实能部分说明问题,但这都未必是真正的答案,只是各自的猜测。可从来没人说过,只有人类能向欲石许愿。」
认知世界确实是社会的投影,但认知世界并不是被限定为【人类】社会的投影,只是在眼下的这个世界当中,复杂到能产生出如此扭曲的欲望,所以构建出社会形态,又产生种种底层的集体潜意识和共同情结的,只有人类而已。
这个设定放在诺亚方舟身上是不合理的,甚至放在原作的世界观中也是不合理的。不管哪一边,都有像诺亚这样根本不能被认为是人类的存在,同样具备著特殊的力量。
「会产生殿堂,不论催生的原因是什么,都代表认知世界认可你作为一个独立的意识,存在扭曲的欲望,既然认可你的欲望,为什么不认可你的梦想呢?」
半空中,虹光构成的声纹变得平静了许多,连带著岛屿外的海浪都不再那么惊天动地,诺亚似乎正在努力思考唐泽这句话的意义。
「你说的倒是有点道理。」研究过X合金的同时也研究过欲石的黑羽快斗,煞有介事
地点头,「虽然暂时搞不明白那些结晶产生的原因,但在我看来,它们和X合金只是同一种物质的不同状态。没有道理诺亚能和X合金产生反应,能存在特殊的力量,却没有办法被欲石识别为一个独立个体,这有点奇怪。」
唐泽扭头瞥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这也算是唐泽带著他一起过来的原因之一,这个世界上正儿八经的研究过欲石的人,一共也就两个,黑羽快斗以及灰原哀。
虽然唐泽推测这次不太可能发生战斗,不论和诺亚的沟通结果如何,它都不可能是一个敌对单位,但让可爱的妹妹冒险这种事情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能带进来一起参与讨论的,也就只有黑羽快斗了。
彩虹色的光圈起伏了片刻,重新恢复了震动。
「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来之前我有了一些猜测,在看见这里的样子之后,我确定我的猜测确实没错。诺亚,你选择茧作为你对成长的理解,进入茧中之物,通过破茧而出,成为新的样貌。那你知道在昆虫界,通过茧成长的昆虫是如何发育的吗?」
唐泽转过头来,目标非常明确地凝视著前方由绿色枝丫构成的球状物。
现在的诺亚没有闪现出一个具体的形象,其实是很难通过凝视著某一个位置来达成与其对视的效果的,但这对挂逼唐泽不成立。
因为虽然没有真的进战斗,但当他用锁定的时候,瞄准的目标会明确的锁在眼前的茧上。
这就代表著,他们先前的说法并没有错。机器人形态的诺亚,只是他根据大家对诺亚方舟的想像捏造出来的一个形象,本质上与他当初在游戏中扮演的诸星秀树没有什么区别,诺亚真正的本体,就是此刻这个盘踞在石棺上的荆棘之茧。
「你是想说完全变态发育吗?」
诺亚这次的声音就要变得平凡了许多,比起先前少了几分属于童声的稚嫩。
他当然理解这个概念,有些预想到了唐泽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是的。区别于不完全变态发育的昆虫,完全变态发育的那些,一生中要经历卵、幼虫、蛹、成虫四个阶段。幼虫和成虫在形态、结构、生活习性上是截然不同的,不完全变态发育的昆虫幼虫和成虫形态相似,大多数只是大小和性成熟程度的不同。需要通过结茧来完成发育的昆虫,都是会有蛹期的,换句话说,蝴蝶的幼虫其实只是一个专司进食的器官,它负责囤积营养,等长到一定的阶段,自身的肌肉、内脏等大部分组织都会被分解成富含蛋白质和营养的浆液————」
「你等一下,」在后面听著的黑羽快斗感觉到后面的话题越来越不妙,当即竖起手掌打断他们的对话,「这个过程不用描述的这么详细,你让我产生了一些很不好的联想。」
「你是想说那些关于幼虫会完全融化,然后成虫重新凝结的说法吗?其实不准确。」唐泽斜了他一眼,「虽然幼虫只是进食的机器,但其实它体内是存在著某种类似蓝
图一样的细胞群,在进入蛹期后,这些细胞群不会被溶解,只是会将周围产生的浆液作为燃料,快速地开始增殖分化,形成最终的成虫————」
「都让你不要形容的太具体了!」黑羽快斗赶紧再次打断,「这种过程带入到人身上很可怕啊喂!」
「是很可怕,但诺亚,我想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唐泽转过头来,再次看向前方绿色的球体。
层层叠叠的植被构成了眼前的茧,枝桠和荆棘在其中窸窣地挪动著。
将这个东西形容成巢,其实是有些美化了它的样子,倒不如这些植物的结构更像是组成这个球体的血管,保护著内里的同时,也在为其提供养分。
这次的诺亚完全听懂了。
「所以你是想说,我是从弘树这个幼虫身上生长出来的蝴蝶————」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原本也好奇过,虽然没有什么可以参考的先例,但我有理由相信,一个能成为殿堂主人的存在,也是具备成为面具使的能力的。你一定也可以像团里的其他人那样,通过成长和觉醒成为能随意驱使人格面具的存在,而不仅仅是一个以认知形态存在的东西,但你明明一直在成长,却没有表露出任何的倾向————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唐泽偏了下头,没有细说下去。
某些更加细思恐极的东西,属于他就算说出口,其他人也难以理解。因为这是只有具备超游信息量,多少能明白这种认知世界观可以向著怎样方向发展的他才明白的东西。
在P3的世界观中,面具使确实是由天赋和机遇共同塑造出来的存在,但也不是没有不具备天赋,硬要通过其他手段具备类似力量的人。
现在的泽田弘树和诺亚方舟其实就有点这个意思。
「因为真正的面具使其实是弘树。你,是在弘树死去后,意外存活下来的,弘树的人格面具」。正所谓,吾即是汝,汝即是吾。「所以某种意义上,你和弘树就是一体两面的。」
「所以我依然是弘树吗?」
「原先应该是的。但在死亡之前,弘树最深的愿望就是自由。你作为他仅有的能完成抗争的手段,你的诞生便也是为了自由。他没有束缚你,所以你没有随著他一起死去,你成为了带著最后的火种驶向新纪元的诺亚方舟。」
会选择茧这个意象来形容成长,来形容从旧我中生发的新我,其实已经多少暗示了弘树和诺亚真正的关系。
蝴蝶从茧中破茧而出,这就好像人格面具物理意义上的从人体当中破体而出一样,是弘树的思想造成了他们这种特殊的状态。。
弘树热爱著这个由他自己打造的人工智慧,从不把他视作自己的延续,更愿意相信这
是他的朋友,一个新生儿,一个诞生了却不得自由的灵魂,一个能替他去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的「孩子」。
等到诺亚真的如同他期望的那样完成了成长,从这个茧中再次诞生的时候,诺亚其实也便完成了真正的分离,他就不再是泽田弘树,而是由泽田弘树通过了许多复杂的办法重新创造出的生命。
但在完成这个过程之前————
「所以我没有办法许愿的原因,就像是还没真正成为蝴蝶的幼虫————」
「对,你还在吸收著属于弘树的部分,在彻底的成为蝴蝶,与幼虫变成截然不同的个体之前,你当然没有办法让欲石回应你的愿望。泽田弘树」还没有完全死去,要怎么复活呢?」
彩虹色的光波彻底变得平缓,比原先安静的时刻更加平缓。
平台外的滔天巨浪缓缓平息了下去,就连压顶的乌云都在这安静当中凝固,不再翻卷。
无法让泽田弘树活过来,是因为泽田弘树还没有完全死去,想要让泽田弘树活过来,先得让诺亚方舟活过来,而这其实才是真正宣判了泽田弘树的死亡。
对于诺亚来说,这个结论无疑是残忍的,甚至可以说,从根本上否定了诺亚心中最深的执念。
周遭万籁俱寂。连原本模拟出的一些自然应该有的声响,微风吹过草叶的声音,细小的海浪和虫鸣,都完全消失了。
黑羽快斗有些不安地环视了一圈,感觉情况十分不妙,朝著唐泽的方向凑近了一点。
放在其他地方,这灾难一般的场景变得平静是件好事情,似乎代表了危机的减弱,可诺亚方舟这个名字的意象,就代表著这是一艘从末日的洪水中破浪而出的航船,没有了风浪,船就会搁浅。
这一整个殿堂都是船的形象,倘若这洪水真的消退了——————
唐泽察觉到黑羽快斗的不安,抬起手向他比了两个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
因为唐泽的话还没说完。
「但现在,情况已经有所不同了。」
唐泽再次抬起手,抚摸上面前绿色的茧,手腕翻转,突然摸出了一只玻璃高脚杯。
很标准的高脚杯,在酒吧里极为常见的那种,许多调酒师会用来做装饰类的鸡尾酒。
站在唐泽身后两步处的黑羽快斗一下子就发现,杯子里装著的正在缓缓流动的东西,不是任何液体或酒水,而更像是某种流沙一般细小的粉末。
「你不需要通过许愿来向任何人祈求,诺亚,就算通过欲石许愿,这个世界回应的方式也会是收集与这个意识有关的一切,形成一枚蛋,重新模拟孕育的过程————对我们来
说,这是必要的,对你而言,这却是多此一举,因为你自己其实就已经在完成孕育的过程了。」
时间在这一刻恢复了流动,彩虹色的光波再次变得明亮起来。
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对话会走到这个方向,诺亚的声音都出现了些许失真的杂音。
「可是你刚刚还说,这个茧是以弘树的生命为代价,让我从中破茧而出——
「那也是孕育的过程。」唐泽强调,「这里可以是诺亚方舟的茧,也可以是泽田弘树的。现在的你一部分就是泽田弘树,你其实是可以决定这场生命的进化可以走向何处的。
所以你缺少的只有从认知层面上的分离,让人清晰的明白,诺亚方舟不等于泽田弘树,然后就是幼虫成长成成虫所需要的————」
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唐泽抬高了手里的杯子。
纷纷扬扬的金沙从杯沿倒出,只看杯子的大小,这本应该只有小小的一捧。
然而当它真的向下流淌的时候,从杯沿里倾倒下来的,却是耀眼而炽热,岩浆一般散发著刺目的光的,厚重而粘稠的液体。
光芒过于刺目,以至于黑羽快斗眯著眼睛都难以直视那些浇上去的东西,不得不抬起手遮蔽视线,仿佛倒上去的不是什么金色的流沙,而是某块太阳的碎片。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这金色的液体就完全覆盖住了眼前绿色的茧,又在几秒钟后快速凝结,形成了坚硬的壳。
「养分。」
满意地后退了两步,观察著自己的劳动成果,唐泽晃了晃空了的杯子,做了个举杯的动作。
「这就是你的那个蛋了。加油自己孵吧,这是我们谁都代劳不了的。」
这次不需要唐泽再加强调,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浮现了出来。
机器人形象的诺亚几平是扑到了茧的上头,抚摸了一整圈,眼睛里流动的绿色数据流都短暂地加载了一会儿,随后才像是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般,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
「这个叫蛋吗?你这不完全是给茧加了个金壳吗,这还要怎么破茧而出啊?!」
「哎呀,你自己选的困难模式嘛,孵一个出来简单,现在你准备两个都出来,壳子厚一点也能理解,对吧?」
「什么和什么啊?!说了半天故作深沉的话,结果这不完全是在给我增加难度吗?!
还不如等进化完成了我再去许愿呢!」
「那多费事啊!这搞不好都要几年后了。
「那也不能可恶,别跑!」
「哎哎哎,别亮血条,别玩不起啊,你自己要求的啊!快斗,羽毛!」
「搞半天我是起这个作用的啊?!问题是,我那里不也是他的地盘——喂,松手,别抓那么紧,上不来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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