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1 章 来客
半盏茶铺的招牌找回来了。
缺了一个角,“盏”字也被火燎去半边。阿诚拿湿布擦了许久,擦不掉,索性抱着它爬上木梯,重新钉在搭起的棚子上。
“往左些。”
柳七娘端着一盆水经过,仰头看了看。
阿诚挪了挪。
“过了。”
“七娘,你就不能上来扶一下?”
“我这手还端着盆呢。”
阿诚低头,看见她盆里泡着几块血布,便没再说话。他把木楔敲进去,自己退下梯子,站远了瞧。
还是歪的。
“等掌柜的回来,又得说我了。”
话顺嘴出来,他手中的锤子停在腿边。
柳七娘是懂察言观色的,默默把水盆放下,替他扶住了梯子。
阿诚重新爬上去,将那块招牌扳正。
远处的凿石声断断续续,搭在岩壁上的架子又高了一层。有人嫌下面递上来的铁镐不好使,隔着老远嚷,底下便骂回去,说有本事自己下来磨。
阿诚听得笑了一声,刚要搭腔,入口处忽然传来许多人跑动的声音。
“有粮!”
锤子险些从手里滑出去。
他下了梯子,跟着人群往外走。十几辆车停在入口处,车轮陷进松软的灰土,随行的人正往下面垫木板。最前面的车上插着一面青色旗幡,鸾鸟的尾羽沿着旗角舒展开来。
阿诚认不得旗,眼睛先落在了车上的麻袋上。
一个穿灰青长袍的男人正卷着袖子,指挥众人卸货。
“别都挤这边,后头还有。拿得动的搭把手,先送到你们煮饭的地方去。”
一袋米被搬下来,袋口蹭破了,白米洒在地上。
有人蹲下去捡,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柳七娘也赶了过来。男人听说她管着几处伤棚,便从后面的车上招来两个人,将药箱交给她,问了伤者人数,又追问有没有干净水。
阿诚站在旁边,等他说完,才问:“这些东西,是送给我们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阿诚?”
“是。”
“那就找对人了。”他抹了把额上的汗,“姓闻,闻绍。青鸾殿来的。”
阿诚这才又看向那面旗。
闻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了笑。
“旗子又不能吃,盯着看干嘛,先搬粮吧。听说你们已经断了几日的正经口粮,我路上还催他们走快些,这地方实在难进。”
他脚上的靴子沾满黑泥,一侧衣摆被车轴勾破了,也没顾得上换。
阿诚道了声谢,招呼人卸车。半个时辰后,米下了锅,伤棚里也开始熬药,几辆空车被推到路边。闻绍找水洗了手,随着阿诚走进茶棚。
棚里只有两只还能用的碗。
阿诚擦干净,倒了热水。
“可惜茶没了。”
“能喝热的就好。”
闻绍坐下来,喝了两口,抬头打量那块新挂上的招牌。
“半盏茶铺,以前就在这儿?”
“地方不错。等这路修出来,来往的人多了,生意也能做起来。”
阿诚脸上有了些笑意。
“我们打算把上头凿通。”
闻绍抬起头,望了望火光照不到的岩顶。
“那可不是几日的工夫。”
“慢慢凿呗。暗河往上有条旧道,先把那里清出来,总能通到中州去。”
他说起这事,话便多了些。哪里已经架起梯子,哪里石质松,哪几个老矿工认得水路,一样样说给闻绍听。
闻绍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最后点了点头。
“有路就好办。运粮、运药,往后都方便。”
他说着,让随从将一只皮匣放到桌上。
“我这趟来,也正有这些事要和你们商议。”
匣子里放着几本厚册,纸边发黄,还有一卷新写的文书。
闻绍将文书展开,压住卷起的一角。
“城里如今有多少人,还能开多少处矿,得重新清点。青鸾殿先替你们把这一季撑过去,粮食、药、修路的木料都可以调。”
阿诚往前坐了些。
“开矿?”
“对啊,我们来可不是发善心的。”
“这时候跟你们要钱,能要出什么?”闻绍笑道,“先把日子过起来。各处恢复了,才能把资源利用起来。”
阿诚低头看那份文书。
前几行写着运粮、设医棚、修复水道。他往后看,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归籍是什么意思?”
闻绍伸手,将旁边一本旧册翻开。
密密麻麻的人名旁边,标着住处、年岁、所属矿场。有些名字被朱笔划掉,又在下面添了新的。
“原来的籍册还在。人得先对上,往后发粮、派工,才不至于乱。”
阿诚伸手,把册子拉近。
他在那一页里认出了三个人。
一个死在井下,一个前些日子刚从废墟里抬出来,还有一个就站在棚外,抱着米袋,等柳七娘来分派。
那三个名字上面,写着两个小字。
奴户。
棚外有人喊了一声,说粥好了,让阿诚也去领一碗。
他没有应。
“这是怎么算的?我们可没有把自己给卖了吧!”
闻绍放下碗。
“旧册就是这样记的。”
阿诚抬头看他。
闻绍顿了顿,将那份新文书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先看完。有哪里觉得不合适,可以谈。”
阿诚识得字,却看得很慢。有些句子绕来绕去,他读了两遍,仍然不大明白。看到后面,他用指甲抵住一行。
“死了的人,为什么还算在里头?”
“哪一条?”
“这里。矿额不足,由余丁补足。”
闻绍扫了一眼。
“矿场每年都有交付的数目。”
“可人死了。”
“数目可以再议。”
阿诚的手仍压在纸上。
闻绍看着他,脸上的笑收了些。
“阿诚,我知道你们死了很多人。这一路进来,我也看见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剩下的人安顿好。你们要吃饭,要治伤,要把这座城重新撑起来,总得有人拿东西出来。”
“拿了,就还得下去挖?”
“矿迟早是要开的。你们这么多人,往后靠什么养活?”
阿诚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们能种些东西,能做买卖,能沿着暗河把路开出去。那些话这几日和大家说过许多遍,每次都有人应他。
可棚外的米香飘进来,他忽然说不出口了。
第一条路还堵着,伤棚里的药最多只能撑两日。有人已经拆了自己刚搭起的屋子,把木头抬去垫车轮。闻绍带来的东西,此刻正被一碗一碗送进伤者手里。
阿诚把文书推了回去。
“我签不了。”
闻绍没有动怒。
“你是嫌条件不好,还是做不了主?”
“都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那就找能商量的人来。”闻绍将碗中的水喝完,“我还要在这里待几日,不急这一刻。”
这时,一个扛米袋的汉子走到棚外。他听了几句,低头看见桌上的印泥,迟疑着问:“阿诚,这粮……还发不发?”
阿诚认得他。
他妻子伤了肺,躺着时还好,一坐起来便咳血。家里两个孩子,昨日在灶边守了半日,最后捧走的两碗汤里,几乎捞不出东西。
闻绍先开了口。
“发。已经卸下来的,照常发。”
汉子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阿诚,抱着米袋走了。
阿诚坐了片刻,才低声道:“谢谢。”
闻绍将袖口放下来。
“这一声我先收着。只是往后还得运,谁出这笔钱,怎么出,总要有个章程。我回去也得交差。”
他没有再催,将皮匣合上,起身去看卸下来的药材。
阿诚忽然叫住他。
“这几页,我能抄一份吗?”
闻绍回过头。
“给谁看?”
“认识的人。”
闻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看向棚外那条尚未清完的路。
“中州的?”
阿诚没答。
闻绍把皮匣重新打开,抽出那卷文书。
“拿去吧。旧册不能带走,这个原本就是留给你们的。”
阿诚接过来时,他又按住了纸角。
“替我说明白,粮和药是我送到的,字还没签。”
阿诚看着他。
闻绍松开手,笑了笑。
“我跑这一趟,总不能连个好都落不着。”
……
两日后,李家。
青懿晟正在廊下拆一包药,听见门口有人说找李乘风,抬眼便看见阿诚站在那里。
他换了件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尽是细小的伤口。进院时大约在门外擦过鞋,鞋底仍带进几道黑灰。
“阿诚?你怎么找到这的?”
青懿晟放下药包,起身迎过去。
“城里出事了?”
“人都好着。”阿诚赶紧说,“七娘让我见了你们先说这个,省得你们担心。”
青懿晟神色稍缓,把他领到廊下坐。
李乘风从屋里出来时,衣襟还有一边没理好。他原本正在换药,听见声音便出来了,腰间缠着的白布露出一点。
“这两天,钟灵说一个小男孩一直打听我的住处,我就让钟灵带他来见我了。”,果然远处一个青春靓丽的女人冲青懿晟眨了眨眼。
阿诚下意识站起来。
“李公子。”
“坐。都是朋友,无需多礼。”
青懿晟把那截白布塞回李乘风衣内,顺手将他的衣襟拢好。
“你也坐。”
李乘风依言坐下,接过阿诚递来的文书。
最初几页,他看得很快。翻到归籍的条目时,手指停了一下,随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阿诚把闻绍来后的事情说完,最后添了一句:“他说,粮和药是他送的,字还没签。”
李乘风抬了抬眼。
“这话也是他让你带的?”
“是。”
青懿晟从旁边拿过看完的几页,目光落在末尾的印记上。
“青鸾殿。”
李乘风没有应,问阿诚:“旧册你看了多少?”
“两本。后面还有,没来得及看。”
“矿契呢?”
“有。我看不大懂,闻绍说那些年头久了,等清点完,再一并核。”
李乘风将纸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说旧契照行。旧契是什么,你连看都没看全,他就要你先认下来,此人显然是图谋不轨。”
阿诚垂下头。
“我没敢签。”
“嗯。”
李乘风把那几页重新收齐。
阿诚望着他,许久才问:“这些东西,真归他们吗?”
院中有风吹过,药包外面的薄纸被掀起一角。
李乘风没有立刻回答。
“得看契,也得查他们这些年怎么拿到的。”
阿诚搓了搓手上的茧。
“我们已经开始喝他们的粮了。”
青懿晟伸手将茶盏往他面前推近些。
“伤药也用了吗?”
“用了。有几个人烧退了,夜里能睡一会儿。”
“那就好。”
阿诚怔了怔,抬头看她。
“吃饭没有?”
阿诚摇头。
李乘风叫人添饭,随后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
“吃完回去,我们跟你一道。”
阿诚望向他腰侧。
“你的伤……”
“趁事态还没完全失控,得做点什么。”
青懿晟已经转身去取外衣,经过李乘风身后时,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李乘风看向院门边。阿诚进来时带下的黑灰,被日头照得清清楚楚。
“茶铺怎么样了?”
“招牌又挂上去了。”
阿诚终于露出一点笑。
“这回挂得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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