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7章 心中不安
半日之后，剑门关北门大开，楚军主力从城门内侧的宽口中鱼贯而出。
赵羽的白马骑兵走在最前面，一万五千骑排成三路纵队，银甲在午后的日光中连成一片耀眼的亮色。
马匹的步伐整齐而沉稳，蹄铁叩在官道上的声响从城门一直传到城外的旷野上。
薛丁山带着两万步兵跟在骑兵后面，长枪如林，盾牌成壁，灰蓝色的甲胄铺出去老远。
再往后是冉冥的神机营，几十架投石机和床弩被牛马拖拽着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操作手们走在器械两侧，肩上扛着成捆的绳索和备用部件。
关云的陌刀队走在最后面，三千陌刀手排成五排横阵，刀面朝外，甲胄沉重，步伐比前面的队伍慢了一截，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楚宁骑在白马上走在薛丁山的中军队列中段，明黄色的龙袍外面罩了一件玄色披风。
冯木兰骑着青灰马跟在侧后方，楚秀宁的枣红马夹在白马骑兵的后队里。
她头盔戴得端正，长枪挂在鞍侧，左臂的伤已经拆了吊带，动作间看不出碍事的痕迹。
城墙上，薛怀德站在北门城楼的垛口后面，手按着砖沿，朝城外那条正在朝北延伸的长列望了很久。
白马骑兵的银甲在日光中渐渐缩小成一条亮线，步兵的灰蓝色方阵跟在后面。
神机营的器械在队伍中段拖出一道长长的阴影，陌刀队的横阵在最后面压着阵脚。
整支队伍从城门口铺出去将近十里长，旌旗在风中翻卷着连成一片，看起来声势浩大，万无一失。
但城墙上，薛怀德的面色没有松下来。
他把手从垛口上收回来，攥了攥又松开，侧头朝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
“去告诉后勤，城内的滚石和巨木再多备一些，热油锅从库房里全搬出来架到城墙上去。
各段的箭矢和弩机再清点一遍，不够的从武库里调。”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下城墙。
薛怀德又朝城外看了一眼，那条长列已经走出了视线，官道上只剩下一片被踩乱的碎石和蹄印。
不知为何，他心中始终觉得此战有些隐患。
哪怕陛下已经做出了万全之策的安排，可他心中就是有些不安。
这是他身经百战的直觉！
可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
而且此次的命令是皇帝亲自下达的，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按机行事。
如今，他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此次的计划确实很完美，将柔然人的兵马，以及那达干陀的心思全部算了进去。
按理说，不会有任何意外才对！
薛怀德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朝城楼里面走去，靴底在砖面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一天之后，百里之外的草原上，柔然暂营的帅帐里，达干陀正站在案前看一份从南面官道方向送回来的斥候急报。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个传令兵连跑带绊地冲进来，单膝跪地时嗓门因为跑得太急而劈了调：
“可汗！楚军主力从剑门关出来了！”
“白马骑兵走最前面，后面跟着步兵和神机营，总数少说七八万人，正朝北面压过来！
“一天的路程，明天傍晚就能到我们这片草场！”
达干陀把斥候急报拍在案面上，面上的神色从连日来的沉郁中猛地翻出一层亮光来，嗓门拔高了一截：
“出来了！楚宁终于出来了！本汗退了一百里，他总算坐不住了！”
他在帐内来回踱了两步，朝帐门口喊了一声：“传令各营，从今天起全部进入战备。
马匹喂足草料，弓弩备齐箭矢，明天天亮之前各队按预先分好的位置列阵。
本汗要在草原上跟楚宁打一场决战，让他知道剑门关外面是谁的地盘！”
独孤浑从班列中站出来，朝达干陀拱了一下手，开口时语气里的沉意比达干陀冷静得多：
“可汗，楚军的神机营不能小看。
他们的投石机和床弩在守城的时候发挥了很大作用，到了草原上虽然摆不开阵。
但如果他们选好位置集中火力打我们的骑兵冲锋路线，还是会给我们造成不小的伤亡。
尤其是床弩，射程远、穿透力强，我们的骑兵冲上去的时候被床弩盯上，一轮齐射就能放倒几十匹马。”
达干陀转过头来看着独孤浑，面上没有什么不悦的神色，嘴角反而扯出了一道带着几分笃定的弧度。
他把案面上的斥候急报卷起来扔到一边，朝独孤浑摆了摆手：
“神机营的事，本汗有准备。”
“本汗这次从草原带过来的东西里面，有一批特制的陷马钉和绊马索。
等楚军的神机营在草原上架起来，本汗派一队轻骑趁夜摸过去，把陷马钉撒在他们的投石机和床弩周围，把绊马索拉在他们阵地前面的通道上。
他们的器械笨重，移动不了，撒了陷马钉之后他们的人自己走路都扎脚，更别说把器械推出来换位置。
没有位置可以换，他们的投石机和床弩就只能固定在原地打，我们绕开那个方向从侧翼冲，他们的器械就是摆设。”
帐内的将领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面露不解，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但没有人再多问。
独孤浑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一下头，退回了班列中。
达干陀扫了一圈所有人的面孔，语气里的决断已经落了定：
“各队回去准备，明天天亮之前把阵型摆好。
楚宁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本汗以逸待劳，这一仗要打出个样子来给草原上的部族看看。”
众将齐声应诺，依次退出帅帐。
帐外的号角声很快响了起来，从东面营区传到西面营区，马匹被从马厩里牵出来喂料。
弓弩手在营道上排成队列领箭矢，各队的千夫长拿着分好的布阵图朝各自的营地跑去。
整座柔然暂营从午后开始动了起来，篝火堆被重新添了柴，火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晃动的暗红色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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