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5章 气急败坏

独孤浑带着收拢回来的残兵回到暂时营地时，天已经大亮了。

营门内侧的空地上摆满了从河湾草场上抬回来的尸体，一具挨着一具排了十几排。

血从担架的缝隙里滴下来，在营道上淌成了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

活着的溃兵蹲在墙根下面，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抱着胳膊直愣愣地盯着地面，篝火堆里的灰烬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地飘起来又落下。

独孤浑从马上下来时靴底踩在碎石路面上，朝帅帐方向走去。

后背上的鞭伤在甲胄下面又被磨了一天一夜，疼得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沉了几分。

达干陀坐在帅帐里等消息，面前的案面上什么也没摆。

独孤浑掀帘进去时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在独孤浑脸上扫了一息。

又朝帐外那片摆满尸体的空地看了一眼，脸色在晨光中沉得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

他开口时嗓门压得很低，但那种低里的冷意比咆哮更让人脊背发凉：

“报上来，斛律勒带的两万人马，还剩多少。”

独孤浑站在帐中央，没有绕弯子，声音里的沙哑压不住：“可汗，斛律勒将军阵亡了。

两万人马，阵亡六千余，伤者还在清点，跑散的还没收拢，目前收拢回来的不到八千人。

赵羽的白马骑兵打完就撤了，往南面小路走的，没敢走官道。

我们的探子跟了一段，说他们已经走远了，追不上。”

达干陀从椅上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案面上的茶碗和笔架滚了一地，碎瓷片溅在独孤浑的靴面上，他没有躲。

达干陀的嗓门在帐内炸开，震得帐顶的狼头旗都在抖：

“斛律勒死了？两万人马折了一多半？赵羽带了多少人？一万出头！

他带了一万出头就把斛律勒的两万人打成了这个样子！

斛律勒在河湾蹲了一整天，蹲到人困马乏，被人从东面绕过来抄了后路。

你们一个个在干什么？他在那边蹲着等楚军，楚军绕到了他后面他都不知道，你们这些在旁边的呢？

本汗让你们盯着官道，你们就盯着官道看，东面草场是空的？你们不会派几个斥候到东面去看看？”

帐内两侧的将领们低着头，没有人敢接话。

斛律勒已经阵亡了，剩下的几个千夫长和部族头领站在班列里，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达干陀在帐中央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停住脚步扫了一圈所有人的面孔，嗓门没有降下来：

“本汗带了八万精锐从草原赶过来，加上丘敦岩原来的兵马，合计十五万。

打了这些天，粮站被烧了，中军大营被冲了，斛律勒的两万人被打残了。

楚军那边折了多少？你们给本汗报个数出来。”

没有人开口。独孤浑站在帐中央沉默了一息，替所有人把这个数报了出来：

“可汗，楚军这几仗打下来，累计折损大约在三千上下。

我们这边，加上今天斛律勒的损失，累计折损已经超过三万了。”

达干陀猛地转身朝帐壁方向走了两步，一拳砸在帐壁上，牛皮帐布被砸得向内凹进去一块又弹回来。

他没有再骂，嗓门反而降了下来，但那种降下来的东西比骂声更让人心里发紧：

“十五万人打到现在，折了三万，楚军折了三千，本汗拿什么回去跟族民交代？”

他转身朝帐门口走了两步，朝外头那片摆满尸体的空地看了一眼。

然后转回来扫了一圈两侧的将领，语气里的沉意已经落了定。

“继续退，往北退，退到草原深处。

把楚军从剑门关里引出来，引到草原上打。

他们的城墙再硬，到了草原上也没用，本汗要在草原上跟他们决战。”

帐内安静了一息，随即丘敦岩、独孤浑、步六孤真、贺兰檀和十几个千夫长齐齐拱手应了一声。

达干陀挥了一下手：“拔营，马上走，辎重和伤兵先走，骑兵断后。

独孤浑，你带五千骑在后面压阵，楚军要是追出来，先咬住他们的后队报回来。”

独孤浑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帅帐。

帐外的号角声很快响了起来，从东面营区传到西面营区。

一顶顶帐篷被从地上拔起来折叠打包，辎重车被套上牛马推到营道上等待装载，伤兵被从帐篷里扶出来架上车板。

柔然的营地从午后开始动，到傍晚时分已经撤了大半，只留下满地的篝火余烬和踩乱的草皮。

浩浩荡荡的柔然兵马从营门涌出来，朝北面草原深处缓缓退去，队列拉得很长，从高处望下去像一条正在蠕动的黑色长蛇。

与此同时，赵羽带着白马骑兵从南面小路绕回剑门关时，天已经快黑了。

城头上的守卒看见远处官道上涌出的那片银白色骑兵队列时，城楼上响起了号角声。

赵羽骑在马上走在队列前面，银甲上的血垢和烟灰在暮色中泛着暗色的哑光。

长枪横搁在鞍前，面上被风吹得干裂起皮，但精神还算撑得住。

楚秀宁跟在他侧后方，头盔摘了夹在腋下，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左臂的旧伤重新包扎过，袖口上透着一层淡淡的血色。

队伍在城内校场上解散归营之后，赵羽带着楚秀宁直接去了帅府。

楚宁在正堂里等着，面前摊着几份从北面送来的斥候急报，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赵羽进堂后拱手行礼，把河湾伏击战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战果、战损、撤退的路线和探子回报的柔然主力动向一并报了上去。

楚宁听完之后微微颔首，语气里的认可很清楚：“斛律勒的两万伏兵被打散，他自己也被你阵前斩杀，这一仗打得利索。

柔然人经此一败，短期内不会再分兵出来袭扰了。”

他的目光从赵羽脸上移到站在侧后方的楚秀宁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秀宁，赵羽说你这次提了两个关键的建议。

一个是制造回撤的动静麻痹敌军，一个是打完仗之后及时收拢兵力防主力反扑。

这两条都用到了点子上，你之前擅自出城的错，朕已经说过不追究了，这次算你实打实挣了一份功劳。

回去歇着吧，明日朕召集诸将商议如何跟柔然人决战。”

赵羽和楚秀宁各自拱手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正堂。

楚宁独自坐在案后，把案面上那份斥候急报重新看了一遍，手指在纸沿上按了一息。

然后拿起笔在边角上批了一行小字，把纸页合上压在镇纸下面，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堂外的校场上，白马骑兵正在收拢马匹归厩，解甲归营的士兵们三三两两朝各自的营房走去。

暮色从城墙上方的天空中慢慢沉下来，把整座剑门关笼进了一片灰蓝色的暗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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