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9章 惨烈
攻城车已经到了护城河边,前轮压上了吊桥边缘。
木质的桥面在沉重的车轮下发出吱呀的呻吟,但没有断裂。
关云站在攻城车侧面,盾牌手在他旁边撑开一道铁墙。
他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城门,门板上的铜钉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排排列整齐的铜钱。
车门已经近了,近到他能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条黑线。
他停下来,拔出短刀,刀尖向上,指着城门。
他没有说话。力士们也不需要他说话。
他们握紧撞锤的绳索,开始一下一下地收紧,让撞锤慢慢拉远,再慢慢放近,像呼吸一样,每一次都离门板更近一点。
吊桥在车轮下响得更厉害了,但城门还没有开,也还没有裂。
攻城车的前沿已经贴上了门板,木质与木质接触的声音不像钢铁相撞那么响亮,像是有人用拳头在擂厚厚的棉被。
声音闷在门板后面,传不出去,又穿不透。
力士们开始拉绳。第一下撞锤撞击,城门发出一声沉沉的回响,从门轴的缝隙里传出嗡嗡的低鸣,像一根被拨动的大弦。
投石机还在响。盾牌手还在举着盾。
关云没有回头,他始终看着那扇门,刀尖始终指着门缝里那条黑线。
第二轮撞锤来了,声音更沉了,像一根巨木被猛地摔在冻土上,闷,但开始带着裂痕。
城门没有碎,但门框周围的砖缝里落下了一些细碎的灰泥粉末,在清晨的光线里像一层薄雾,散在门洞两侧。
攻城车还在退,又进,进,又退。
投石机一轮一轮地落,打得城墙上的守军抬不起头来。
段玄靠在墙角,躲开一块飞溅的碎石,没有喊停,也没有喊撤。
他知道,现在就看城门的缝隙,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随着时间的推移,楚军来到了第五轮撞击。
攻城车退到吊桥边缘,力士们喊着号子,把撞锤拉到最远的位置,再猛地松开。
撞锤带着所有积蓄的力道,砸在城门上。
不是第一声闷响,也不是第二声更沉的闷响,这一声带着木料撕裂的脆响——门板上的横梁裂了。
裂口从中间向两端延伸,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
关云站在攻城车侧面,提着短刀,看见了那道裂纹。
他没有让力士停,也没有催。
他只是在等。
第六轮撞击,裂口变宽了,能塞进两根手指。
第七轮撞击,裂缝横向延伸,逼近两边的门轴,门板开始向外鼓起,边缘的铜钉松动了几个,脱落在地上。
第八轮撞击,门板没有碎,但门闩断了。
断口像被掰断的骨头,参差、粗粝,一端还挂在门环上,另一端掉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
城门没有倒下去,只是向内开了一道缝。
缝不大,约莫一臂宽,但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透过门缝能看见城门内侧堆着的沙袋和拒马,还有沙袋后面晃动的人影。
段玄在城楼上听见了那声不一样的声音——不是闷响,是断裂声。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城下跑,靴子踩在阶梯上,每一步都跺得砖面发颤。
亲卫队跟在他身后,盾牌还没有完全举平,队形在狭窄的马道上被压缩成一条细线。
他跑过马道拐角时,侧身避开了两具还未来得及抬走的尸体。
他没有停下。
关云看见了门缝里那点黑暗,也看见了黑暗后面晃动的人影。
他举了一下短刀,没有喊,力士们也不需要喊。
他们松开撞锤的绳索,推开车架,让城门正面的通道空出来。
盾牌手往前压,盾面贴着城门边缘往里挤,铁皮擦过断口处的木刺,发出持续不断的刮擦声。
第一面盾牌挤了进去,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城门内侧的沙袋堆得不高,盾牌手踩着沙袋翻过去,落地时铁靴砸在石板地面上,溅起一圈尘土。
关云跟着盾牌手侧身挤进去,靴子踩到城门内侧的碎木屑上,脚底打了一下滑,又踩实了。
他抬起头,看见城门内侧的街道上已经列好了阵——不是散兵,是整齐的盾牌阵。
盾牌阵后面是长枪,长枪后面是弓弩手,弓弩手已经拉开了弦,箭尖指着他站的位置。
没有犹豫,没有喊话,双方撞在了一起。
城门内侧的空间比城墙上宽阔,但两侧的房屋把这条街收束成一条不宽的通道。
楚军的盾牌手在前,关云在他们身后,力士没有跟进,他们留在城门外面,负责维持门户敞开。
唐军的盾牌手列成三排,盾面压着盾面,像一道立起来的墙。
第一排对撞,盾面与盾面相撞的声音是沉闷的,像是两垛干草墙合在一起,又厚又闷。
然后是长枪从盾牌缝隙里刺出来,枪尖扎进楚军的盾牌边缘,擦着铁皮滑开,扎进肩甲与护颈之间的空隙。
有人倒下,有人补上。
关云没有退。
他站在盾牌手后面,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喊撤退。
他只是在看,看唐军的阵型有没有破绽,看盾牌之间有没有缝隙,看枪尖刺出的频率。
段玄站在唐军阵型的后面,没有站在最前面,也没有站在最后面。
他站在中间偏前的位置,从他那里能看见关云的表情,也能看见楚军盾牌手推进的速度。
两支军队在城门内侧的街道上贴在一起,挤在一起,像两块相互挤压的石板,没有人后退,也没有人能把对方推回去。
盾牌上有血在往下淌,顺着铁皮的纹路流到边缘,滴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长枪断了一截又一截,木茬上沾着肉屑。
有人被推倒,又被自己人拉起来,拉起来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又倒了。
段玄抽刀,刀尖指向关云的方向,没有喊话,只是一个动作。
唐军知道,楚军也知道。
但没有人往前冲,因为冲不动,也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冲。
城门就被堵在这里,堵在一条街上。关云隔着人群看了段玄一眼,只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短刀,刀刃上还没有沾血。
他没有往前迈步,也没有后退。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盾牌手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又看着他们身后的人接上去。
城门破开了一道口子,但也只是破开了一道口子。
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两支军队在这道口子两端钉住了,像两根钉子钉在同一块木头上,谁也别想拔出来,谁也别想敲下去。
街道两侧的墙上溅满了红点,像秋天落上去的枫叶,慢慢往下滑,拖出几道细长的线,流进砖缝里,被地面吸走。
关云把短刀重新插回鞘里,把手放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
他还在看。
他知道时间会帮他把裂缝撑大。
城墙还在那里,城门开了一条缝,缝不会自己合上。
段玄也收回了刀。
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已经浸透了袖口。
他没有去管,只是看着前方那些楚军的盾牌,一扇一扇,像长在街道上的铁墙,铁墙后面还有铁墙,排成行,看不到尽头。
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他官袍的下摆往上卷了一下。
他伸手压住了,没有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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