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8章 夜叩侯门

夜色浓稠如墨，宁远侯府后巷的角门被敲响时，门房刘四正靠在门框上打盹。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叩门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刘四一个激灵醒过来，嘴里嘟囔着“谁啊大半夜的”，提着灯笼拉开角门。门刚开一条缝，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便直直地栽了进来，差点把刘四撞倒在地。

“什么人——”刘四举灯一照，吓得差点把灯笼扔了。来人穿着一身破碎的蟒袍，金线绣的四爪蟒纹被血污糊得几乎看不清，乱发蓬面，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裂着口子，干涸的血痂糊了半边脸。

仔细看去，手臂上、胸口上、腿上，到处都是鞭痕和烙印，皮肉翻卷，散发着铁锈和腐烂的气味。

刘四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上认出了来人是谁，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大……大皇子殿下？！”

“别声张。”

乾亨一把攥住刘四的衣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刮铁，“带我进去，我要见你们侯爷。”

刘四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进角门，一路踉踉跄跄地穿过耳房。乾亨的步子极不稳，几乎整个人都靠在刘四身上，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口，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身影穿过了侯府的两道回廊，绕过影壁，直接来到后院，此时正堂的灯火终于出现在眼前。

“侯爷！侯爷！”刘四扯着嗓子喊。

宁远侯袁崇年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听到喊声皱眉走出来，刚走到正堂门口，就看到刘四扶着一个血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定睛一看，脸色骤变。

“大皇子殿下！”

“宁远侯。”

乾亨一把攥住袁崇年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袁崇年皮肉里。

“是太子，是太子想要杀我。上个月青石谷一战，是他断了我的粮草，截了我的情报，还故意引我去埋伏圈里送死。还偷偷把我带回京城，关在三皇子府的地牢里，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现在满城都是他的人，只有你这里还能护住我。”

话未说完，乾亨整个人便软倒下去，袁崇年赶紧伸手扶住。他转头对身后跟进来的管家沉声道：“去请大夫，从后门走，别惊动任何人。把西跨院收拾出来，快！”

“是，侯爷！”

管家领命去了。

袁崇年将乾亨扶到正堂的软榻上躺下，扯过一条毯子盖住他满身的伤痕，自己站在榻前，面色铁青，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袁景桓也被惊动了，他披着外袍匆匆赶来，一进正堂就看到榻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愣了一瞬才认出来。

“大皇子？”

“景桓。”袁崇年转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关上门。”

袁景桓回头看了一眼，将正堂的门关上。

父子二人站在榻前，谁都没有先开口。窗外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衬得堂中愈发安静。

榻上的乾亨闭着眼，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却细如蚊蚋。

大夫来得很快。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背着药箱，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进来。

他查看过乾亨的伤势之后，面色凝重，一边清洗伤口一边摇头。鞭伤、烙印、骨折，还有几处刀伤深可见骨，伤口已经发炎化脓，若再晚来半日，这条命怕是就交代了。

大夫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将伤口一一处理好，敷上金疮药，又开了内服的方子。

临走时拉着袁崇年到一旁，低声道：“侯爷，贵人身上这伤，至少养上一个月才能下地。这三五日千万不能挪动，否则伤口崩裂，神仙也救不回来。”

袁崇年点了点头，让人送了大夫出去。

堂中安静下来之后，乾亨忽然睁开那只还能视物的眼睛，目光直直地盯着袁崇年。

“袁侯。”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可语气里多了一种让人不容置疑的东西，“太子为什么敢动我，是不是因为父皇答应了，还是他觉得我死了，这乾元朝的兵权就落到他手里了，可是他千万也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

袁崇年没有接话。

“袁侯，你想想。”

乾亨挣扎着坐起身来，袁景桓赶紧上前扶住。

乾亨推开他的手，盯着袁崇年的眼睛，“我是大皇子，是父皇的长子。论军功、论威望，哪个皇子比得上我，若是不因为出身，他有什么能跟我比，若是没有太子，三皇子疯了，十六皇子去了西夏，剩下的几个皇子，哪个有资格跟我争？”

袁崇年的眼皮跳了一下。

“宁远侯，你今日救我，往后那便是从龙之功。”

乾亨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蛊惑的力量，“等我登基，你宁远侯府便是第一功臣。你袁家世袭罔替的爵位，再加一等公，封地翻三倍。世子袁景桓，世袭国公，着兵部尚书职，重领南境三十万铁骑。”

袁景桓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看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先开口。

袁崇年依旧沉默。他走到案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苦涩，他却没有皱一下眉头。

“父亲。”

袁景桓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大皇子说得对。太子派人刺杀大皇子，这件事若是捅出去，太子就完了。咱们这时候站在大皇子这边，只要先下手为强，就是泼天的富贵。”

“你闭嘴。”

袁崇年冷冷地打断他。

他转过头，看着榻上的乾亨，目光沉凝。

“大皇子，臣有一事不明。你方才说，太子派人刺杀你？你亲眼看见了？”

“我没有亲眼看见。”

乾亨咬牙道，“可整个京都，除了太子，谁还有本事把我从青石谷拉倒京都软禁，当初父皇调我平叛，太子的脸色侯爷也看清了吧，这几日谁还有本事调动城卫四营的羽林卫关闭宫门？我逃出地牢的时候，一路上畅通无阻，所有的狱卒都不在。这分明是有人安排好的，让我逃出来，再名正言顺地杀了我！”

袁崇年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大皇子殿下，这件事儿，还是需要从长计议，您还是先在这里休息下，等能下床再说吧！”

说完，袁崇年转过身，对袁景桓吩咐道：“去让人把西跨院收拾干净，安排心腹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袁景桓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堂中只剩下袁崇年和乾亨二人。

“宁远侯，无论什么时候，我说的话都算数，无论太子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翻倍，我听闻世子夫人即将生产，请为后代博一个好前程。”

“大皇子殿下放心，好好休息就好！”

说完后，宁远侯离开，临走前让人在屋子里上锁，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或者出来。

乾亨眼神中有悲伤，也有警惕，最后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他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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