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一十三章 :急转而下
电梯直行向上,香川照之站在门侧,双手交叠垂放在身前,目光侧视着空气,脸上一本正经,一言不发。
曼蒂背靠着电梯墙若有所思地看着香川照之这副规矩的模样,在她身旁林年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全程电梯里没有一句交流,直到电梯到达三楼停下后在悦耳的“叮”响里打开大门。
“两位请。”香川照之跟换了个人似的,帮林年和曼蒂按住电梯按钮,微微弯腰目送两人走出去,随后才离开电梯跟在了后面。
“Blue Lips”三层是一个打通大平层,走出电梯后的光源是略微黯淡的,头顶的吊灯熄灭着,提供照明的是两侧的行灯,使得整个环境略显昏暗,又处于可以看清粗略大体的程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香的味道,介于花果和土壤之间,幽深细腻。
在黯淡的灯光下,正对着从电梯走出的林年和曼蒂的是一个养着风水鱼的鱼缸,里面游荡着价格不菲的兰寿鱼,看得出来原本这家店的老板还是很相信运势这一套的。
鱼缸背后是个日式的大屏风,作为隔断将大平层的空间给划分了出来,这个楼层从地板到墙纸整体的装修都偏日式古典风,地板也是编织紧密的青绿色榻榻米,看得出来上一任的主人为了打扮这里是花了大功夫的,只不过现在却为别人做了嫁衣。
林年穿过屏风的时候,观察了一眼屏风上画着的狩野派风格的猛虎和龙,黑底贴着金箔,这种风格的屏风他在源氏重工见过一次,在日本文化里一般的屏风都会选用山水画或者浮世绘,选用虎与龙多半都是象征着权力和威慑,多见于官员和黑道之中。
果然,走过屏风后,在宽阔的客厅里,林年见到了五六个站立在左右沙发后的表情一丝不苟的人,这些人应该就是土屋凑斗和后藤凉提到过的这个避难所的“干部”,他们齐聚一堂,分散着站开布满了整个客厅的角落,安静不语。
在客厅尽头的那张执务桌后,一个穿着笔挺黑西装,光头、几乎见不到一根毛发的阴鸷男人坐在那里,用一种深邃目光看向走近的林年和曼蒂,背后墙壁上挂着的“虎啸风生”的水墨字画,桌面上横着一把酷似工艺品的带鞘日本刀,刀格的地方系着鲜艳的红绳和铃铛。
林年和曼蒂停在了客厅中央的位置,也算是一个被周围的“干部”们包围着的地方,曼蒂倒也是生性随意,直接一屁股就坐在沙发上脑袋后仰,双手张开躺了下去,这种随意感让一旁两侧的干部们不少都眼皮直跳,又惊异又愤怒。
林年看了一眼桌后的光头男人,目光在对方的脸上停顿了一秒,思索了一秒,之后就挪开的目光,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客厅里安静了许久,光头阴鸷的男人没有说话,林年和曼蒂也没有开口,三个人处在一个空间里似乎都在各做各的事,林年在观察这个房间的布局,曼蒂躺在沙发上眯着眼休息,而光头男人则是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细细地研究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许久之后,似乎光头男人的观察结束了,终于开口说,“我仅代表避难所,欢迎两位的到来。”
“你就是他们说的‘天国先生’?”躺在沙发上的曼蒂侧头看向光头男人,“全名呢?”
“オイ(oi)!”
“注意你的语气啊,混账!”
“你这没有礼数的女人。”
她这毫无尊敬的话一出,周围的干部立刻就炸锅了,用一种格外愤怒的语气向着沙发上表情依旧松散的曼蒂施压。
“都给我闭嘴!你们这群蠢货!”执务桌后的光头男人忽然拿起烟灰缸猛地砸在了桌面上,巨大的力量将那厚重的玻璃烟灰缸砸得四分五裂,大块的碎片四散去击碎了角落的花瓶,大量的水和花枝都散落在地上,声音巨响无比瞬间震慑住了整个客厅里的人。
所有干部都缄默不语了,望向光头男人的目光充满着敬畏和恐惧,死寂维持了数十秒,光头男人才将毫发无损的手掌缓缓从桌上的烟灰缸碎片中抬了起,拾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平缓地说,“有客人在这里,不要那么失礼,你们可不是什么街头随处可见的混混啊。”
“哈...哈依。”干部们背后都流淌着汗水,统一应答。
曼蒂有意思地看了一眼周围被管得严严实实的干部们,虽说这些人都很听这位天国先生的话,但她还是可以看出,这群人其实本质上就是一群普通人,一群乌合之众,不过却拥有了混血种的力量,但现在都迫于这位天国先生的“威慑”才显得有那么一点组织。
“给客人倒水。”光头男人看向香川照之。
“哈依。”香川照之立刻点头,对刚才那一瞬间首领爆发的威慑感到心悸。
“波本威士忌谢谢,没有的话龙舌兰也可以,杯口记得抹点盐。”躺在沙发上的曼蒂抬了抬手微笑着说,“我师弟的话可乐就可以了。”
“我的手下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光头男人又看向沙发上的曼蒂轻轻点头说道,“我的名字是‘天国幸’,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叫我柳淼淼就好。”曼蒂说。
“柳淼淼?听起来像是个中国名字。”天国先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看向金发碧眼的曼蒂古怪地说。
“我是混血儿,出生在西班牙,但居住在中国。”曼蒂切换成了中文流利地说道,又一本正经地介绍起一旁的林年,“这是我的爱人,名字叫赵孟华,我们是来日本旅游的,结果一不小心遇到了这种事情,只能滞留在这里了。”
天国先生的眼神有些微妙,不断徘徊在曼蒂和林年之间,似乎是在斟酌什么,辨认什么。
他正想开口继续问一些问题的时候,客厅中林年的视线从那幅字画上移开,停在了他的脸上说道,
“你是蛇岐八家的人。”
客厅内一片死寂,可这片死寂却主要集中在天国幸的身上,因为他的手下们都处于迷茫中,很显然并不明白蛇岐八家是什么意思,唯独天国幸本人,在听见这句话后,面色先是沉如水,随后平淡了下来。
他所有的问题都在林年的这句话后消失不见了,目光幽邃地看向站在茶几旁的林年。
“我见过你。”
林年看了一眼这个男人淡淡地说道,“两年前,我第一次来日本,成田机场接机的队伍里有你,我记得你应该是犬山家长谷川义隆手下某个组的组长,站在犬山贺家主右手一列的倒数第三位,那个时候的你还留着头发和眉毛,不像是现在这样。”
天国先生的表情瞬间变化了几下,沉寂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吐出一口气,目光中掠过一抹佩服的色彩,看向林年说道,“阁下真是好记性。”
这句话变相地承认了他自己的身份,他真的是蛇岐八家的人,还跟林年和曼蒂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沙发上的曼蒂顿了一下,倒是的确没想到这一茬,眨了眨眼睛奇怪地看向执务桌后的光头男人。
林年第一次来日本她也在,她怎么就记不得接机的人群里有这货了——哦,也不奇怪,接机的时候除了犬山家主和长谷川那几个有资历的老家伙,其他的喽啰们头都快鞠躬到裆部了,她当然记不清每个人的脸。不过原本她都做好了在这里大开杀戒的准备了,没想到现在对方忽然变成自己人了,这倒是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倒也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去直视本部特派来的专员的,就连犬山贺都要亲自迎接,那些组员、组长们又怎么有资格去攀谈或者直视这种贵客呢?
“长谷川大组长手下,和田组组长,天国幸。”桌后的天国幸站了起来,向林年和曼蒂鞠了一躬,认真说道,“终于见到两位了,林君。”
气氛一下就缓和下来了。
“第一次的时候,总组长让我们鞠躬迎接各位,没能看清你的长相,所以这一次应该算是初次见面吧?林君。”天国幸重新坐在桌后看向林年呼了一口气说道,“最开始听见手下说,避难所来了一个外国女人和一个中国男人的组合,我还有些不敢相认,没想到真的是你们!”
“我去,是自己人啊,倒酒倒酒,满上。”曼蒂面露惊喜一下子就松软在了沙发上,似乎原本的警惕和紧绷都卸下了,搞东搞西,结果这个避难所的老大是自己人,这不白忙活么?
香川照之回到了客厅,带着一瓶龙舌兰和两个杯子,分别倒上了酒和可乐,放在茶几上随后退回自己的位置。
“黑道化管理,很有蛇岐八家的风格,看起来就算现在东京的局势危急,流落在大部队外的你也不忘老本啊,犬山家主见到你能在这种时刻依旧可以拉拢一批人维持黑道的正统作风,估计会很欣慰的。”曼蒂左顾右盼这些站的笔直的干部评头论足着,她现在多少算是明白这个避难所是个什么情况了。
没什么新鲜的过程和故事,如果“Blue Lips”的领导者是犬山家麾下的一位组长,那么这一切都不奇怪了,大概就是一群散兵游勇被一个蛇岐八家的正规军给统领了起来,暂时抱团取暖,用血统和力量威慑形成了一个暂时的避难所。
也难怪这个避难所某些结构让曼蒂很眼熟,这能不眼熟吗?这不就是蛇岐八家的那一套奖惩机制么?
曼蒂拿起茶几上的酒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口,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背后墙边的香川照之,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额角似乎有些微汗水在顺着鬓角向下流,她微微举杯微笑着敬了一下对方,贴着盐边饮下一口烈酒。
“终于找到组织了。”曼蒂痛快地喝了一口烈酒,看向天国幸说道,“蛇岐八家的大部队呢?你们现在的大家长呢?各位家主现在又在哪儿发财啊?我溜边在东京转了一两个月都没他们风声,而且我听说猛鬼众把源氏重工打下来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不过是猛鬼众的风言风语罢了,源氏重工依旧还在本家的掌握中,新宿也在我们的掌握下,我是犬山家主专门派出来潜入东京周边的‘探子’,目的就是为了找到本部的各位,想办法再度联系上大家重新回到本家对抗猛鬼众。”天国幸解释说道。
“源稚生还有犬山家主他们都还好么?我还以为都被卷进海啸里喂鱼了呢。”曼蒂点了点头面露欣慰,“对了,我有一个问题,天国君,两个月前你也参加了海上的那场战争吗?”
“不,并没有,我被安排在本部源氏重工抵御猛鬼众可能实施的调虎离山计划,并没有参战。”天国幸遗憾地说道,“听说那场战争很激烈,不能参战属实可惜。”
“你最好别可惜,不然你也没机会,现在可惜了。”曼蒂摆了摆手,“现在你有办法联系上源稚生他们吗?我和林年都在找我们本部的同伴,现在都还没什么消息。”
“您是指路君和加图索君他们吗?他们已经前往新宿和大家长他们汇合了,现在就只等两位前去汇合了。”天国幸立刻就给曼蒂和林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原来我们才是落单的吗?”曼蒂指了指自己表情显得有些郁闷,“亏我还带着林年东躲西藏,结果你们都背着我们组建好了根据地了啊,居然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我还以为现在东京都是猛鬼众的天下了!”
“猛鬼众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蛇岐八家剩下的兵力依旧强盛,我们在新宿拉起了一个安定区后就开始着手寻找起了两位,现在既然确定了两位的身份,我会立刻联系大家长那边。”天国幸点头微笑着说道,“不过听说我的手下和两位出现了冲突,这是我的招待不周,按照林君那边的习俗,我先该自罚一杯。”
说着,天国幸端起手边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随后一饮而尽。
林年只是看着天国幸的举动,一言不发。
直到天国幸仰头将酒杯的最后一滴酒喝完了,林年才开口轻声说,
“お前、里切っただろ?(你...背叛了吧?)”
天国幸喝酒的动作停顿住了。
客厅再度陷入死寂。
天国幸猛地砸下手中的杯子,方杯被巨大的力量摔在地上破碎成片,以杯为号,房间里分散站开的干部之中有数人从身后掏出了枪械对准了林年和曼蒂,所有人的黄金瞳都点亮了,整个客厅充满了一股肃杀的气息,将之前那松散温和的气氛冲散殆尽。
气氛一触即发。
“这又是什么意思?”
曼蒂拿着龙舌兰的杯子,看着周围黑洞洞的枪口,放下酒杯后挠了挠脸颊,但眼睛深处却没有太多的意外之色,全是饶有趣味和兴致盎然。
被无数枪口指着,林年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敌意,只是低垂眼眸望着桌后的天国幸问,“能告诉我到底怎么一回事吗?”
“...怎么看出来的?”天国幸凝视林年语气平缓低沉地问道。
林年没有回答他。
也许是房间里那些干部一开始站的分散的位置,其实是在枪击扫射的时候既不会误伤队友,又能完美倾泻子弹的杀机四伏引起了对方警惕。
又或是在聊天中什么地方出现了纰漏导致对方的疑心。
甚至可能是那龙舌兰和可乐中下的毒素被对方识破了,才会明白这是一场骗局。
也有可能是以上都不是原因,单纯只是因为,他想要骗的人是那个在蛇岐八家中都属于传说怪谈的“明暗交汇的双子星”,所以怎么样都不会成功。
天国幸坐在桌后,原本表现出的温和以及亲近都消失了,就如同房间瞬间跌至零下的温度一样逼仄、压抑了起来。
这个光头的男人那对突出眉骨下的双眼略显阴鸷地望着桌面上的狼藉,在沉默许久后,说,
“林君,你弄错了一件事,不是我背叛了,而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蛇岐八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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