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7章
车子驶进省政府大院时，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李仕山走进去的时候，周恒祥还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边堆着厚厚的一叠公文。
这段时间李仕山来的次数多了，也就没有太多的拘束。
甚至，周恒祥都不再寒暄，在他坐下后，直接把手边的一个档案袋推了过去。
李仕山直接拿起来，拆开封口的线绳。
档案袋里是一份装订好的材料，第一页是一份名单。
他只是看了一眼，眼皮子就猛地跳了好几下。
这可不是普通的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现任职务。
市委书记、市长、副书记、常务副市长......清一色的副厅级以上的官员。
名字是按地区排的，汉州、安江、保康、宝中……全省十几个地市，一个不落。
名单后面附着每个人的详细履历。
出生年月，籍贯，学历，任职经历，年度考核情况，主要政绩，性格特点，派系归属。
甚至包括个人家庭情况，配偶在哪个单位工作，子女在哪个学校读书或者哪个国家留学，有没有个人重大事项报告异常。
每一条都写得很细，有的条目后面还用红笔做了标注。
足足二十多页。
周恒祥没有解释，李仕山就低头看。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是仔细。
有的人名他熟悉，有的人名他只听说过，有的人名他完全陌生。
周恒祥也不催，低头继续处理起公文来。
大概半个小时后，李仕山把材料合上，重新装进档案袋，封好线绳。
在他抬起头的时候，周恒祥的目光也迎了过来。
“这次是去调研，应该没人对你设防，你就顺道帮我把这些人的底子摸一摸。”
李仕山的眼皮子又跳了一下，周恒祥果然是这个意思。
干部考察，而且是秘密的、非组织程序的、在换届之前的干部考察。
周恒祥让他借着这次调研的机会，对全省副厅级以上的关键岗位干部进行一次摸底。
这个动作，再一次证明，周恒祥要上书记了。
他在为自己上位之后的班子调整做前期准备。
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要动，哪些人要防，他需要一份比组织部门更真实、更深入、不掺水分的评估报告。
而这个任务，他交给了自己。
李仕山这一次脑子又转得飞快，他在分析。
周恒祥是什么时候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他的？
是早就想好了，还是因为他在调研工作中请来了两位重量级人物，让周恒祥临时起意？
如果是早就想好了，那说明周恒祥从一开始就没把调研当成一个单纯的经济课题。
调研本身就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让他借着调研的由头去摸干部。
如果是临时起意，那说明今晚的表现超出了周恒祥的预期。
让这位即将上位的老大觉得，自己可以托付更重要的任务。
两种可能性，指向两种不同的含义。
他还想到了另一层。
周恒祥把这么机密的任务交给他，意味着什么？
在官场里，同一个派系不等于同一个圈子。
他和富时、袁学民关系好，两人又和周恒祥关系好。
但这不等同于，自己和周恒祥关系好。
派系是大圈，心腹是小圈。
大圈里的人处理的是事，小圈里的人承载的是情。
能进小圈的，才是真正上了船的。
之前把全省经济调研的工作交给他，可以理解成信任，也可以理解成测试。
看看你李仕山在不借助本地资源的情况下，能不能把事办成。
现在他把事情办成了，而且办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漂亮。
黄齐兴站台，燕京大学压阵。
周恒祥看到了他的能量，也看到了他的能力。
所以这个秘密考察干部的任务，既是信任升级，也可能是进一步考察。
这时，周恒祥又嘱咐道：“要注意保密，这份名单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李仕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请省长放心”之类的套话。
他把材料翻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仔细地翻过，目光在每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刻进脑子里。
手指偶尔会停在某个名字上，微微顿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周恒祥还是没有催，由着李仕山继续看，他也继续处理公文。
就这样过去了半个小时，李仕山把材料合上，双手放回了周恒祥的桌上。
周恒祥低头看了一眼材料，又抬头看了李仕山一眼。
“怎么？”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不想接？”
李仕山笑了笑。
“您不是说要注意保密嘛。”
“所以呢？”
“所以这份材料放在您这里最安全。”李仕山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资料，我已经记下了。”
周恒祥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愣神的表情。
他看了看李仕山，又看了看桌上那份二十多页的材料，再看了看李仕山。
他一下想起来，好久之前，是富时还是项书记跟自己提过李仕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自己当时没太当回事，觉得有些夸张而已。
不过，周恒祥还是有点不放心，直接拿起材料开始抽问。
果然，李仕山对答如流，没有丝毫停顿。
周恒祥服气了，摇了摇头，“你小子，倒是让你装上了。”
李仕山嘿嘿一笑，心里有些得意。
能在省长面前装X的机会不多。
周恒祥看着李仕山那副表情，只是伸手虚点了几下。
说实话，他对李仕山这番卖弄并不反感，甚至还有几分喜欢。
年轻人嘛，有本事的人有点骄傲，是可以理解的。
他也好久没见过能在自己面前如此放松、如此有活力的年轻人了。
身边那些人，要么毕恭毕敬大气不敢出，要么唯唯诺诺只知道点头。
难得有一个人，能把事办得漂亮，还能在自己面前嘿嘿一笑。
“好了，时间不早了。”周恒祥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路上注意安全。”
“明白。”
李仕山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恒祥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仕山。”
李仕山回过头。
“好好干。”
李仕山感觉这句话包含了更多的意思，于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李仕山已经在脑海里把名单又过了一遍。
有些人他已经有了判断，有些人他需要下去看了才知道。
李仕山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火光在风里亮了又灭，烟头的灰被风吹散。
他笑了一下，心道：“自己这趟出去，也算是奉旨出行，大计百官。”
（京察和大计是明清两代考核官员的制度，简单说就是，京察：考核京城里的官，大计：考核地方上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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