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欧亚耐压王
第918章 欧亚耐压王
在当地人的战争经验里,经过这么一番袭扰之后,步兵就应该开始凌乱了。后面,不管是继续驱赶他们,设法把他们赶出战场;还是让自己这边的步兵发动攻击,把这些处境不利的敌人吓跑,都是可以的。
但是,元军面对骑兵的反复试探,并没有惊慌,不仅如此,还骗他们接近,然后突然反击。
骑射这种技术,对于距离很敏感。尤其是突厥人习惯使用轻弓,威力普遍不足。
在平时,他们和其他部落、教团的敌人交战时,大部分人身上根本没有防护,充其量只能拿点木头皮革,乃至布料裹厚点凑个数。而弓箭这种武器,在世界上大部分地区,定位都是「过滤器」,用来迟滞乃至消灭敌军中占据数量大头的一般士兵。因此,这么发展几百年下来,突厥人的弓箭普遍都在追求射速乃至射程,希望能够在进入近战之前,打出尽可能多的输出。对于箭矢本身的威力,则并不怎么看重反正对于这边的「裸奔人」来说,都是过剩的。
但是,遇到元军这种情况,就非常棘手了。
和他们这边的「轻松局」不同,元军的处境几乎正好反过来。
爪哇高层有时候私下里聊天,说虽然名字叫元,但战场上,他们更像是当年的宋军,而明军才更像元朝。甚至,在地理位置上,感觉都有点像。
而且,这个说法,后来也很流行,甚至不止在高层中间传播。之前罗贯中就给他们说过,他在爪哇行省的时候,有个流行的话本题材,就是崖山之战宋军取胜,暂时逼退元
军,然后在南洋建立根据地,继续坚持和元朝作战的虚构故事。
郭康等人问,这种故事应该怎么写—或者说,以话本作者首先需要吃饭这个角度看,什么样的剧情才是读者们最满意的?罗贯中回答说,其实就按照现在这个发展写就行了。
毕竟,在很多爪哇行省的民众看来,大明就是个不再由蒙古人主导的元,而爪哇就是个踢掉了官家的流浪南宋。两边都是设定中那个国家的「升级版」,去掉了最拖后退的猪队友。因此,只需要这么直接写,就足够了。
郭康对此感觉有些奇怪,怀疑大家会不会因为名称互换而不习惯,因为他总觉得,明朝按理说才更像宋朝吧?但罗贯中表示,在听众们进行「带入」的时候,不会这么考虑的。具体为什么,他就不太清楚了。
总之,想法怎么来的另论,他们提出的现象,倒是没有太大问题。在和明军对抗的过程中,爪哇方面常年面临骑兵不足的情况,甚至比南宋还严重,因为他这边是数量、质量的双重短板,几乎完美契合了「骑兵弱势」的经典印象。
这样一来,爪哇步兵就必须经常直面明军的冲击。而这个时代的明军,恰恰又是个主动性非常强烈,攻击力十足的军队。他们的骑兵远比宋人强势,而且哪怕理论上冲击力更弱的步兵,实战中也是有不止一次主动冲锋,打败元军骑兵的案例的。
常年面对这种敌人,就算元军在战略、战术上都绞尽脑汁,尽量不脱离有利于自己的地形,但实际作战中,也没有办法完全规避。为了执行任务,总不能一直不下船。
尤其是征东行省衰落之后,大家面对的情况日趋严重、复杂,甚至得跑到北方进行接
应。为了捞人,元军的一些分支部队,甚至在山东、辽东都执行过登陆,和那边的明军对抗。其中的凶险,甚至相较于之前在南方,和明军主力部队的战斗,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靠逃避,是肯定没有用的。
结果就是,元军步兵的素质,其实已经超过了那边的平均水平,只是陈文康他们自己,每次一上岸就挨揍,时间长了都有点妄自菲薄。从事后的表现看,他们的战斗力,其实比他们自己估计的,都要高出不少——别的不说,就高压环境下的应对和处置能力,连明军那边的步兵部队,都没有几个能和他们比的。整个已知世界,到这种能力水平的都不多,堪称亚欧耐压王————
面对这种军队,突厥人平日里熟悉的战术,确实只是挠痒痒了。
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有其他武器和战术。
比较不符合刻板印象的是,火药武器传播开之后,几平所有能接触到它的人,都第一时间开始进行换装。甚至在火器都不怎么成熟的时候,就已经广泛开始了。
郭康在后世听过一个说法,说新的技术,在初始阶段,很多时候并不能充分发挥威力。它们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要体现出真正的能力,还得等很久之后,暂时是无法和成熟技术竞争的。
但火药这玩意儿还不太一样。它过于强大了,属于那种刚出生几天就能杀死猛兽的神话级婴儿————
自从被发明之后,火药就一直在战场上活跃。早期火药爆炸威力不足,那大家就把它当做火攻燃料使用:后来效能提升了一些,就用作喷火和发射爆炸火花的材料:再提升,就可以用来发射弹丸,或者当做爆炸物了。
早年的火药,也确实有各种短板,然而发烟能力不足大家就在配方里加佐料;推进能力不足就用弓弩乃至抛石机帮忙发射;吓人的威力都不够就装在长杆上,怼敌人脸上喷————主打一个「没有用好都是我的问题,不是火药的错」,为此进行各种创新,乃至改变技战术,去适应它。这玩意儿有多么好用,也就可想而知了。
塞里斯那边的一众花活不说,哪怕在遥远的西亚和地中海世界,也是一样的。这边的人接触火药确实更晚,但狂热程度甚至超过了中原。大约1300年前后,火药传入地中海世界。有人认为是天方教的伊比利亚国家,从中东的教友那边学来的;也有人认为是蒙古人从东方传入欧洲的。不过,具体方向可能都影响不大,因为传播的速度简直比黑死病还快————
到1326年,佛罗伦斯已经有了关于火炮的法令。1327年,有人给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上贡了一份手稿,专门绘制了火炮的样式,给他进行介绍。而且,欧洲人也迅速进行了本地化的改造,以方便自己量产。到14世纪中叶,英法两国已经在攻城乃至野战中,都广泛普遍使用火炮了。
所以,和刻板印象不同,战场上是个非常实用主义的场合,几乎没有单纯因为文化、
习惯等种种原因,而拒绝使用新式武器装备的。哪怕在很多人眼里,宗教影响最大的的天方教,其实也都差不多。
如果这些原因被拿出来当做拒绝的理由,那只能说明,这些武器带来的改变非常微小,甚至不足以抵消随之而来的副作用。比如阿拉伯人刚刚打出沙漠的时候,就一直拒绝使用马镫。因为他们认为,这是波斯人那样的懦夫才使用的道具。反正阿拉伯骑兵用轻甲、甚至木头甲,不用马镫,也能暴打使用马镫、全身重甲的波斯骑兵。结果,他们就根
本没有换装动力。而到了中亚,遇到了突厥骑兵,阿拉伯人就立刻老老实实地换装马镫,再也不提之前那些「传统文化」了。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新武器的副作用并不直接体现在战场上,因此比较难以发现。比如老生常谈的清朝为什么不发展火炮的问题,就是因为火炮重要的地方不止是武器自己。相比于其他武器,它对于士兵素质的要求更高,必须进行专门的研究和训练才能发挥出较大的战斗力。而且和步骑不同,炮兵不能自己打全场,要进行对应的战法训练,让其他兵种都知道怎么和他打配合才行。所以,系统化的培养和大规模的集中演练是不可或缺的。
但是清朝的建军原则,就是要把军队拆散,不能让他们聚集起来。因为这个王朝的合法性低到任何组织只要有个几十、一百人以上的规模,都有造反的可能。而这种原则,是和炮兵的训练、使用完全相悖的。二者发生冲突的时候,清政府当然选择压制火炮发展,为此甚至连八旗自己的炮兵都废弃掉因为哪怕八旗都得几个人、几十个人这样部署,否则人多了一样反清复明给你看————
所以,拿出「文化」、「习俗」这些东西说事,只能表明真正的理由不在这里。否则,只要条件允许,大不了再来个新的文化或者教义解释,圆一下就行了,哪有人认真去对待啊。
在这边,也是如此。大部分突厥兵的火器比较落后,原因并不是因为他们习惯了弓箭骑射,而是更简单的理由—买不起。
同样和刻板印象相反,火器,至少在早期阶段,是个非常昂贵的东西。尤其是身管火器,看起来是冶金业出产的量产货,但实际上,不管工艺难度还是价格,都一点也不比弓箭低。
而使用火器的人,实际上也非常「昂贵」。尤其是这种早期单兵火器,既危险,又繁琐,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顶著巨大的心理压力,摆弄手里这个随时会出问题的可控炸弹,稍有不慎就会喷自己一脸。
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人在马上使用火枪了这倒不是因为火器简单。相反,颠簸的马背上,还要使用这种必须双手操作、得好好端稳的武器,本身就是个难题。而是因为哪怕这个时代,火器在近距离破甲这个领域,都已经有很大优势了。
不过同样的,用这些早期火枪乃至手炮进行「骑射」,难度也完全不亚于弓箭,能玩好的人寥寥无几。起码,在这个已经走向衰落的两河流域港口城市,来这边打工的突厥人,是没有几个人能玩的来的。隔壁马穆鲁克能玩这招,那是人家从小就开始练习,而且苏丹再穷也不会穷亲兵的军事教育,给他们训练用的武器弹药是肯定管够的。这边哪有这条件啊————
所以,在战场上,突厥兵面对这种重甲步兵集群,就非常尴尬了。
唯一的对策,就是拉近距离,这是降低射击难度的最好方法。距离够近,就可以尝试用弓箭针对弱点,他们手里不太靠谱的火器、以及火器使用者,也可以进行射击了。
当然,这个对策,其实也非常直接,元军那边,同样完全清楚。
之前,元军故意没有展示自己的远程能力,就等他们撞上来。果不其然,突厥人犹豫了下,就集结起来,开始靠近。
远程攻击要想突破步兵,其实也需要集结。首先是因为过远距离的攻击,杀伤力有
限,其次也是也因为这个时代的远程武器,其实一样吃人数,想要把火力密度堆起来,人本身也得集中起来才行。
好在,对于突厥骑兵来说,这倒是不难。他们很快选好了方向,对著元军一处军阵的侧面,迅速冲了过去。
元军对于这种战术,也早就熟悉了。骑兵冲击并不是说走就走,需要提前进行规划和集结,而且这帮突厥兵的水平也一般,变阵和集结的速度慢得要命,元军好整以暇地等了一会儿,他们才集合完毕,开始冲锋。
之前的短暂对射,使得他们的武器情况,元军也有了数。前线的元军基层军官,能够迅速判断出他们应该会从哪个距离发起攻击,并且提前做了准备。
虽然远在亚洲两头,但战场上的一些原则是一样的一比如武器要服务于作战的目标,而作战的目标就要受到政治、外交等各种因素的影响了。元军的情况,就是不得不跟明朝对峙,只要是陆战,就得防备对方的骑兵突击。而应对骑兵的集中进攻,除了让自己的骑兵打回去,另一个办法,就是也提高自己的火力密度,并且借助步兵本身的优势,在骑兵集中起来倾泻火力之前,就把强度更高的步射火力丢到敌人身上。如此以来,才能阻止敌人的行动。
所以,对于怎么进行拦截,元军可谓是轻车熟路。毕竟这些突厥人的压力,完全不能和明朝正规军相比。他们好整以暇地就完成了各种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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