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9章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林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老眼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林昭的心口上：“听说你刚才去冷宫见了阿澜？”
林昭迟疑了片刻，低声道：“是。”
林云继续问道：“朕还听说，你在楚阁老的府上，替朕传了一道圣旨。可有此事？”
此刻林昭一颗心都在颤抖。
他以为这件事楚胥不会深究，也不敢向老爷子通气。
但显然，他低估了楚胥的报复心。
楚胥这人最擅长的不是勾心斗角，而是睚眦必报。
他当官这几十年，凡是跟他作对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从当年的福利安，到最近离世的吕惊天，他熬死了不知多少同僚，唯独他始终屹立不倒。
可见他是真有本事的，其政治智慧远超其他官员。
所以，对于林昭之前玩的那一手，他不需要像个怨妇一样向林云汇报，只需稍微使些手段即可让林昭难受。
以前他摸不准林云对这个孙子的态度，所以一直选择隐忍。
可他自从在吕良口中得知，林云悄悄给素未谋面的六孙子林珩赠了一支贴身手枪，楚胥心里就有了底。
再面对林昭的时，他变得更加从容。
而一旁的吕良还不知道这些事，听得心惊胆战，诧异地望着林昭。
他攥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脊背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假传圣旨？
这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
也难怪林云会如此生气，要是不严惩，那他这个皇帝就等于被架空了。
林昭低着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孙儿并无恶意，只是想替皇爷爷分忧。孙儿之前就说过，愿替皇爷爷完成不方便做的事。”
“砰！！”
话音未落，林云抄起桌上的茶盏，用力砸了下去。
茶盏摔在林昭面前，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
但林昭并没有躲，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心如明镜，老爷子肯骂他、肯教训他，甚至动手，就说明这不是什么大事。
他最怕的是老爷子无话可说，直接动手。
“你这臭小子！胡说八道！”
“朕什么时候要你做白手套？就算要做，也轮不到你！”
“朕问你，是不是对林珩和林安动了杀心？”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昭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耐人寻味地看了一眼吕良。
可吕良根本不与他对视，坐在那儿眼神木然地盯着地面，也不知在想什么，像一尊泥塑的菩萨，一动不动。
林昭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道：“既然皇爷爷今天把话挑明了，那孙儿也想问问，您到底打不打算将皇位传给孙儿？还是说，另有打算？”
这一次，轮到林云愣住了。
他盯着这个孙子，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怒极而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怎么？你小子才多大年纪就等不及了？”
林昭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再让孙儿等二十年，孙儿也等得起。孙儿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这样心里才踏实。人最怕的不是失去，是求而不得，或是以为要得到，结果却擦肩而过。”
他抬眼看向林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坦荡：“所以，如果皇爷爷根本就不想传位给孙儿，那您大可直接撤了孙儿皇太孙的身份。孙儿保证不闹，更不会像那些叔伯，行大逆不道之事。”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都不敢跳动，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一旁的吕良听这话，已经是心惊肉跳。
他以为今天前来是来领赏封官的，但做梦都没想到，居然是他们爷孙俩摊牌的日子。
自己在这儿旁听，看似没什么事儿，但其实内心无比煎熬，这种事能让他一个外人听吗？
他是林云的心腹，这一点毋庸置疑，他也坚信林云不会害他。
但这位皇太孙可就说不准了。
他连宗室堂弟都不放过，自己在这儿听了这些话，见到了他最阴暗狼狈的一面，会放过自己吗？
越想越是后怕。
他猛地站起身，对林云躬身一拜：“陛下，按理说这种场合卑职没有资格发言。但您既然允许卑职在这儿旁听，那卑职也想替太孙殿下说句公道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眼下时局动荡，陛下的儿子们也都弃大端而去。如今年轻一代，唯一能挑大梁的就是太孙殿下。而大端设立储君，乃是稳固江山社稷的根本，不可轻易撼动。还请陛下明鉴！”
说着，他跪在地上，三拜九叩，不敢抬头。
这话他必须要说。
哪怕林云不听也不要紧。
他说了，起码能避免被这位皇太孙怀恨在心。
毕竟，他刚跟林昭在江夏郡回来，结果皇上就说出这么一番话，是个人都会第一反应想到，是他向林云做了汇报，而且还没说什么好话。
林昭听他这么说，面色稍缓，嘴角却泛起一丝弧度，像是自嘲一笑。
他清楚吕良说这话的用意，虽然听着让他舒坦，但事到如今他并不想领情，却也不想得罪吕良。
至少现阶段他不能干这种傻事。
自己需要朝中有分量和潜力的人鼎力相助，才能让老爷子投鼠忌器。
而林云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吕良，内心却是一阵欣慰。
他暗叹，吕家人果然没有一个笨蛋。
这小子平时看着有点儿呆愣，但关键时刻也能分得清是非对错。
在官场，懂得如何升官不算什么本事，那几乎是官员的本能。
但真正厉害的是明白如何明哲保身。
林云做了几十年皇帝，见过的官员不计其数，真正让他钦佩的只有楚胥一人。
但现在又多了一个。
就是眼前这年纪轻轻的吕良。
虽然这小子还略显稚嫩，政治智慧也不丰富，但小小年纪就懂得保护自己，在同龄人之中已经算是不简单了。
就连他一直关注的唐澈，目前都没有这种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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