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8章 卖炮
三月,德里。
荷兰使团是二月末进的城。
一行九人,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子,姓范德姆,东印度公司的参议。
带的礼物,不是珠宝,不是呢绒。
是一门炮。
炮用红布罩着,进城那天,特意走的正门。
街上的人都看。
红布罩着的炮,比不罩还惹眼。
奥朗则布是在枢密殿见的他们。
苏巴站在御座边上。
范德姆行礼,献国书,然后献炮。
红布揭开,殿里静了一瞬。
那门炮擦得锃亮,炮口粗过碗口,炮身上有棱线,一圈一圈,像绳索拧出来的。
“陛下。”
范德姆的波斯话是现学的,说得生硬。
“这是敝国最新的铸法,炮身有棱,炸不裂。”
“贵国若是喜欢,这样的炮,要多少,有多少。”
奥朗则布没看炮,看人。
“你要什么?”
“要在陛下的海岸上,开一处商馆。”
范德姆道:“比照大明的商栈,一样的口岸,一样的税则。”
“只是一样。”
“大明的商栈,十抽一,过的是大明的秤。”
“咱们的商馆,十抽一,过的是陛下自己的秤。”
殿里有几个大臣动了动。
这句话,戳在了痒处。
苏拉特口岸一年几十万两的关税,斤两都记在大明的册子上。
皇帝陛下的库,反倒要靠苏巴另立的河口捐补窟窿。
奥朗则布靠回椅背。
“苏巴,你看呢?”
苏巴出列。
“陛下,臣先看炮。”
他绕着炮走了两圈,问了三个问题。
“一门炮,多少银?”
“八百两。”
“一炮的炮弹,多少银?”
“二两。”
“一个炮手,月饷多少?”
“五两。”
苏巴点点头。
“回陛下。”
“买炮是一回账。”
“养炮是十回账。”
“十门炮,要三十个炮手,要修炮的匠,要铸炮弹的炉。”
“一年下来,养炮的银子,是买炮的三倍。”
“荷兰人卖给咱们炮。”
“往后年年,咱们向他们买炮弹,买匠,买硝。”
“这门炮,是他们的买卖,不是咱们的兵器。”
范德姆的脸僵了僵。
“苏巴大人,贵国大军新破比贾普尔。”
“下一座城,墙更高。”
“没有好炮,兵要死很多人。”
苏巴看着他。
“范德姆先生,贵国的炮再好,打得过古德洛尔海上的炮船么?”
范德姆不说话了。
殿里静了很久。
奥朗则布开口了。
“炮,留下。”
“先铸十门。”
“拉到海边去,跟大明的炮船,比一比。”
“比得过,买。”
“比不过,送客。”
范德姆躬身。
“谢陛下。”
他退下的时候,嘴角是平的。
十门炮,就是十门炮的生意。
只要开了头,后头的一百门,一千门,都是早晚的事。
……
散殿以后,苏巴在廊下站了很久。
日头很毒,廊外的石板晃眼。
他想起大明的孙掌柜。
那个人说过,炮的买卖,做完了就没有了。
荷兰人不信。
荷兰人如今是买办做惯了,觉得天下的买卖,都是做完了再做的。
当天夜里,苏巴写了一封信。
写给苏拉特的侯赛因。
信上就一句话。
“德里来了卖炮的。”
“卖的是火,收的是路。”
“替我问孙掌柜一句。”
“秤,挡得住炮么?”
……
三月半,苏拉特。
侯赛因拿着苏巴的信,连夜过商栈。
葡萄架还没发芽,架子底下坐着冷。
孙掌柜看完信,把信纸搁在秤盘边上。
“高通事。”
“在。”
“给古德洛尔去信,给京里去信。”
“就说,荷兰人把炮卖到德里去了。”
高通事迟疑了一下。
“掌柜的,这可怎么接?”
“炮这东西,商栈没有。”
“他们开这个局,就是知道咱们没有。”
孙掌柜摇摇头。
“谁说的。”
“咱们的炮,在海上。”
“炮是管海路的,不管买卖。”
高通事更糊涂了。
“那德里要是真买了荷兰的炮,转头去轰戈尔康达……”
“金城有咱们的秤。”
“秤挡得住炮么?”
这句话,是苏巴问的。
孙掌柜原样还了回去。
“高通事,秤挡不住炮。”
“炮打过来,秤是铁打的,也碎。”
“可炮要吃饭。”
“炮手要饷。”
“养炮要银子。”
“银子从哪儿来?”
高通事想了想。
“从德里来。”
“德里的银子,从哪儿来?”
高通事答不上来了。
孙掌柜替他答。
“从秤上来。”
“苏拉特的税,走商栈的秤。”
“戈尔康达的金,走金城的秤。”
“这两杆秤,一年给德里进多少银子,苏巴的册子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荷兰人卖十门炮,收一回银子。”
“这两杆秤,年年给德里进银子。”
“德里要是拿了荷兰的炮,轰了戈尔康达,金路的秤就断了。”
“秤一断,荷兰人的炮弹,荷兰人肯赊账么?”
高通事明白了。
“荷兰人卖炮,是把刀卖给德里。”
“咱们不接刀。”
“咱们把刀要吃的饭,摆给德里看。”
“对。”
孙掌柜道,“给苏巴回一句话。”
“就说,请他上一道奏本。”
“不用劝,不用辩。”
“就把去年一年,金路和商栈的秤,给德里进了多少银子,当朝念一遍。”
“念完了,再把荷兰人养十门炮一年的开销,念一遍。”
“两个数摆在一起。”
“皇帝自己会算。”
高通事去了。
孙掌柜一个人坐在葡萄架底下。
天上下起了小雨。
他想起维基亚那句话。
有一种账,是越算越长的。
如今他要添一句。
有一种账,也是越念越响的。
……
四月,德里。
苏巴的奏本,是四月头上当朝念的。
念的人是他自己。
他不带感情,就念数。
“去年一年,苏拉特口岸,关税、港捐、河口捐,三项合计,入库四十七万两。”
“其中走大明官秤、由商栈汇兑者,三十一万两。”
“戈尔康达金路,金砂出山,过金城集官秤者,折合银四十三万两。”
“莫卧儿所得三七之七,三十万两。”
“两项合计,六十一万两。”
“此为一年之数。”
“逐年而计,秤在,则数在。”
他念完了,把奏本合上,又取出一张纸。
“再念荷兰人养炮之费。”
“炮十门,价八千两。”
“炮手三十人,匠十二人,岁饷二千五百两。”
“炮弹、火药、修费,岁约一千八百两。”
“合计,岁费四千三百两。”
“炮可用十年。”
“十年之费,连本带利,二万五千两。”
“二万五千两,买十门炮。”
“六十一万两,是秤上一年给库里的进项。”
苏巴把纸放下,躬身。
“陛下,臣念完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窗纸响。
范德姆站在殿角,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他不懂莫卧儿的朝政。
可他懂数。
那个苏巴,没说一句荷兰人不好。
他只是把两个数,摆在了皇帝面前。
奥朗则布靠在御座上,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挥了挥手。
“炮,照铸。”
“铸好了,先入库。”
“比炮的事,往后放放。”
范德姆急了。
“陛下……”
“范德姆先生。”
奥朗则布看着他。
“你们的炮,是天下第一么?”
“敝国之炮,当世无双。”
“天下第一的炮,打完了,第二回还得买。”
奥朗则布道,“朕的臣子给朕念了一笔账。”
“朕如今也会算账了。”
“十门炮,二万五千两。”
“朕库里的进项,一年六十一万两。”
“你让朕拿六十一万两的秤,去换二万五千两的炮?”
“你把朕当什么人?”
范德姆的汗下来了。
当天,荷兰使团从宫里出来,回到驿馆。
参议给巴达维亚写信。
信上就一句话。
“德里之局,坏在一个账房手里。”
“大明没有卖一颗子弹。”
“他们卖的是数。”
“数比子弹厉害。”
“子弹打完了,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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