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6章 看钱
腊月初，果阿。
里斯本的回训到了。
总督看完，把信递给秘书官，自己走到窗前。
窗外那两条巡逻艇还在，花花绿绿的商号旗，被海风吹得贴在杆上。
回训只有三层意思。
不得罪大明。
不得罪荷兰。
不得失果阿。
秘书官看完，苦笑。
“大人，这等于什么都没说。”
“不是什么都没说。”
总督道，“是把咱们拴在这三层意思中间，动不得。”
“往前一步，得罪荷兰。”
“往后一步，得罪大明。”
“站住了，果阿就是一口锅，谁都想往里下菜。”
秘书官道，“那荷兰人催的那件事……”
“锡兰的糖坊。”
总督道，“他们等咱们的回话。”
“回什么？”
总督沉默了很久。
“请主教来。”
……
主教是第二天进的总督府。
老头进门先画十字，问大人召见有什么吩咐。
总督把巴达维亚的信、大明的归籍契抄本，并排摆在他面前。
“主教请看这两样东西。”
“荷兰人要挖大明的糖师傅，挖去锡兰。”
“大明立了个归籍契，出洋的师傅三年必归，技艺入档，工钱走龙钞，按月汇。”
主教把归籍契抄本拿起来，看了两遍。
“大人，这是要把人流出去，把心留下来。”
“主教好眼力。”
总督道，“荷兰人挖人，挖不过这张契。”
“可荷兰人催得紧，里斯本又让咱们谁都不得罪。”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
“哪一条？”
“主的事业。”
总督道，“锡兰那座糖坊，包进主教的袍子里。”
“荷兰人要的是熬糖的锅，咱们给他们的是救人的医棚。”
“让医棚进锡兰，糖师傅跟着医棚走。”
“名义上，是教会在锡兰设棚施药。”
“实际上，棚在糖坊边上，师傅白天熬糖，晚上念经。”
主教听完，半天没说话。
“大人，这是拿教会当幌子。”
“主教。”
总督道，“教会进锡兰，是给锡兰的人看病。”
“看的病是真的。”
“熬的糖也是真的。”
“主看的是病，荷兰人看的是糖，各看各的。”
“更何况，教会在锡兰立住了脚，往后传教的路，就宽了。”
“这是主的事业，也是果阿的事业。”
主教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我请示果阿的省会长。”
“要快。”
总督道，“赶在巴达维亚下一班船来之前。”
主教走了以后，秘书官道，“大人，荷兰人肯答应么？”
“他们肯。”
总督道，“他们要的是糖，管糖外面包的是谁的袍子。”
“大明那边呢？”
“大明更不会拦。”
总督道，“医棚进锡兰，救人是大明的商栈最爱干的事。”
“咱们的医棚挨着他们的糖坊，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可这医棚，有一桩不好。”
“哪一桩？”
“医棚要药材，要粮食，要布。”
总督道，“这些东西，锡兰本地凑不齐，得从果阿走。”
“从果阿走，就得过商栈的手。”
“过商栈的手，就要钱。”
“钱……”
秘书官反应过来。
“大人是想，让龙钞进果阿？”
“不是我想。”
总督道，“是不得不。”
“商栈在苏拉特收税用龙钞，在古德洛尔发饷用龙钞。”
“果阿的市面，如今一半是大明的货撑起来的。”
“货是大明的，账是龙钞的。”
“龙钞在果阿走动了三年，暗地里早就流通了。”
“差的是官府点一个头。”
秘书官道，“点了这个头，里斯本要是怪罪……”
“里斯本要的是不得失果阿。”
总督道，“失了市面的果阿，才叫真失。”
“市面上流的是谁的钱，这座城就是给谁守的。”
“你去拟告示。”
“自明年正月起，果阿的关税、港捐、牌照，准以龙钞缴纳，龙钞与本地钱银并行之。”
“告示的最后一句话，你写上一句。”
“写哪句？”
“写，龙钞兑本地钱银，牌价由商栈公所每日挂牌。”
“牌价挂出来，钱就稳了。”
“钱一稳，货就稳。”
“货稳，城就稳。”
……
腊月十五，告示贴出来了。
果阿的市面，头三天没动静。
第四天，商栈的公所门前，挂出了第一块牌价牌。
一吊龙钞，兑本地钱多少，兑银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上午挂牌，下午就有葡商的掌柜来换。
换了龙钞，揣着去商栈买白糖。
商栈照收。
第二天，换的人翻了一倍。
到第五天，果阿的米行、布行、船料行，有一半的柜台上，摆出了收龙钞的木牌子。
费尔南德斯站在公所的牌子前，看了半天。
总督府的差官找到他，说总督大人有请。
费尔南德斯进了总督府，总督正在看那块牌价的抄件。
“费尔南德斯，你在果阿看了三年大明的船。”
“是，大人。”
“往后别看了。”
总督把抄件推给他。
“往后看大明的钱。”
“船是铁，钱是血。”
“铁动一回，要烧煤。”
“血天天流，流到哪，哪就是大明。”
费尔南德斯接过抄件。
“大人，那荷兰人那边……”
“锡兰的医棚，你去办。”
总督道，“主教已经应下了。”
“你跟着医棚去锡兰。”
“去了以后，两件事。”
“一件，看住荷兰人的糖坊。”
“一件，看住大明的归籍契。”
“这两样，哪一样先出事，果阿就先失哪一样。”
费尔南德斯道，“大人，要是两样一起出事呢？”
总督看着他。
“那就说明，有人不想让果阿两头都不得罪。”
“想让果阿只得罪一头。”
“到那时候，你再写信给里斯本。”
“信上就写一句话。”
“写哪句？”
“写，看清楚的日子，到头了。”
……
腊月底，商栈的快船从果阿出发，直奔苏拉特。
船上带的东西，比货值钱。
带的是果阿的告示抄件，和第一块牌价牌的拓片。
孙掌柜收到拓片的时候，正在吃年夜饭。
他放下筷子，把拓片看了三遍。
然后对高通事说了一句话。
“给京里去信。”
“就说，果阿的城门，开了一条缝。”
“缝不大。”
“够钱先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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