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1章 私事
葡萄架底下,侯赛因把凉茶又续了一碗。
孙掌柜看着他:“公事说完了,私事呢?”
侯赛因放下碗,手指头在桌上按了按,像按一条看不见的秤。
“私事是我自己的。”
“我那个长子,今年十六了。”
“在王城里读书,读的是经,也读波斯的医书。”
“他前阵跟我说,爹,大明的医棚,连个发烧的渔夫都肯看,那他们的大夫,是打哪儿学出来的?”
孙掌柜没接话。
侯赛因接着说:“我跟他说,是打学堂里学出来的。”
“他又问,那我能去么?”
“孙掌柜,我就这一个成器的儿子。”
“苏拉特往后十年二十年的安稳,我都押在你们商栈上了,这点你也知道。”
“我就想问你一句,他要是去大明,进得了你们的学堂么?”
孙掌柜想了想:“进得了。”
“可有一条,学医先学汉话,学汉话先学认错。”
“认什么错?”
“认药名的错,认脉案的错,认人的错。”
“你们波斯的医书讲真主安排,我们的大夫讲因证施治,路数不一样。”
“他要是抱着‘我是来取经的’这个念头,就别去了,去了也白去。”
侯赛因盯着他看了半天。
“孙掌柜,你这人说话,从来不让人舒服。”
“舒服的假话我这里没有。”
“行。”
侯赛因站起来,拍了拍衣襟,“我回去问他,认不认得错。”
“认得了,开春我把他送来。”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过身。
“还有一件事,不算公事,也不算私事,你掂量着听。”
“果阿那边,近来有人打听你们。”
“打听白糖的价钱,打听炮船的木头,还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一年经手多少两,问你是官是商。”
“问话的人,舌头是葡萄牙的舌头,可银子是荷兰的银子。”
孙掌柜端着茶碗,半天没动。
侯赛因走了以后,他把高通事叫来,说了两句话。
“给古德洛尔去信,果阿在打听白糖。”
“再给京里去一封,问一句,澳门那头的旧约,今年是谁在管。”
高通事去了。
孙掌柜一个人坐在葡萄架底下,把那碗凉茶喝完了。
甜的,回甘。
可要是有人惦记上这口甜,甜就不稳了。
……
果阿,总督府。
信是从巴达维亚来的,走了四个月。
总督看完,把信递给身边的秘书官,问了一句话。
“苏拉特一年的税,抵得上果阿几年?”
秘书官掐指算了算。
“回大人,抵得上咱们两年。”
“荷兰人说,大明的商栈不立旗,不立旗的地方,早晚要立旗。”
“他们问咱们,打算怎么办。”
总督走到窗前。
窗外是海,海上有两条小艇,是商栈雇的巡逻艇,挂着明人的旗。
旗不大,花花绿绿的,是商号旗,不是官旗。
可海上的船,见了都让。
“告诉巴达维亚,果阿不打算怎么办。”
“果阿打算看着。”
“看清楚了,再告诉里斯本。”
秘书官迟疑了一下:“大人,荷兰人还说了一句。”
“说什么?”
“说大明的炮船,炮衣擦得很亮。”
总督沉默了一会儿。
“擦得亮,就是不想打。”
“不想打的人,最麻烦。”
“你回信,就照这个意思写。”
……
九月末的风,顺着西海岸往南吹。
吹过苏拉特,吹过古德洛尔,吹到胡椒港的时候,李自成正在栈院里分盐。
一封苏拉特来的信,跟着盐船到了。
信就一句话。
“有人打听白糖。”
李自成把信递给郑把总。
郑把总看完,骂了一句。
“打听白糖做什么,白糖又抢不走。”
“抢不走糖,抢得走糖的路。”
李自成把信收回匣子。
“给将军们传下去,往后商栈的船,夜里过果阿外海,加倍火号。”
“有人问起来,就说风浪大,防走散。”
郑把总应声去了。
钱德鲁凑过来:“将军,这是要出事?”
“不知道。”
李自成望着北边的山。
“山里头的事还没查明白,山外头又来人了。”
“这局棋,越下越大了。”
……
十月初,果阿拉来一条大明的商船。
船进港,规矩一点不少,引水旗、验关、报税,一天办完。
办完关,船主没去货栈,直接去了城外的修道院。
修道院里住着一个人,是澳门议事会派来的,姓费尔南德斯,在果阿住了三年,专门看大明的船。
费尔南德斯请船主喝茶。
船主叫蔡六,福建人,跑果阿这条线跑了八年。
“蔡先生,这一趟的白糖,比上趟贵了一成。”
“贵了一成,你还照收。”
“我照收,是因为荷兰人出的价比你还高一成。”
蔡六笑了笑:“那你买荷兰人的去。”
“荷兰人没有白糖。”
费尔南德斯也笑,“荷兰人有的是炮。”
“蔡先生,我问你一句正经话。”
“你问。”
“大明的糖,为什么这么白?”
“黄泥水淋的。”
“法子谁都会,石灰谁都有。”
“那为什么只有你们淋得出来?”
蔡六放下茶碗。
“费尔南德斯先生,你在这儿住了三年,就学会了问这个?”
“法子是会者不难。”
“难的是甘蔗。”
“你们的甘蔗在地里,我们的甘蔗也在地里,可你们的甘蔗是熬糖匠的,我们的甘蔗是糖户的。”
“一根甘蔗,从地里到锅里,中间过了几道手,每一道手,都有人盯着它。”
“你们熬糖,是总督要糖。”
“我们熬糖,是糖户要过日子。”
“这就是分别。”
费尔南德斯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巴达维亚捎来的。”
“荷兰人想在锡兰建糖坊,缺师傅。”
“他们问我,大明有没有肯去的师傅。”
蔡六看完,把纸折好,还给他。
“有。”
“哪里都有肯为钱走的人。”
“可师傅到了锡兰,淋出来的糖,还是大明的糖么?”
“糖是甜的。”
“糖是甜的,可熬糖的手,认得回家的路。”
蔡六站起来,拱了拱手。
“费尔南德斯先生,茶钱我付。”
“你那张纸,少给一个人看。”
“多给一个人看,锡兰的糖坊,就离炮不远了。”
他走了。
费尔南德斯一个人坐了半个时辰。
然后把那张纸,就着蜡烛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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