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铁刀驸马
易逐云穿过回廊,到得转角,探头张了一张,缩回身来,法儿赞娜早已俏生生站在背后。
她伸了伸舌头,低笑道:“你也太坏了,这么作贱人家老公主。可知那道大宋圣旨,白白送了三十七条人命?你这一通话说下来,逼得她寻了短见,你心上过得去?”
易逐云低声道:“你过去陪她一陪,跟她比比惨。她再惨,惨得过你么?”
法儿赞娜嘿的一声,在他脸上轻轻一吻,身形一闪,早掠了出去。
到得华筝面前,轻手轻脚绕了一圈,见那老公主哭得撕心裂肺,便道:“撒马尔罕让郭靖带兵攻破,你父亲一句话,男女老幼几十万口杀了个干净。我也没哭成你这般模样。”
华筝听得是她,止了哭声,抬眼望见那似笑非笑的神气,猛地想起一事,道:“你……你是?”
法儿赞娜笑道:“正是。我也做过公主,多亏你们蒙古的屠夫,如今做不成了。”
华筝站起身来,也顾不得满脸泪痕,上下打量她,道:“你是来报仇的?”
法儿赞娜身影一晃,一把掐住华筝脖子,冷笑道:“对啊,我就是来报仇的。”
华筝还没明白过来,颈间便是一凉,这一惊非同小可,道:“你……你真要杀我?”
法儿赞娜道:“是啊,公主受死罢。”
华筝伸手去拨,法儿赞娜手臂一缩一进,脖子又落回法儿赞娜掌中。
如此三五次,华筝连衣角也碰不着,只当白日里撞见了鬼。想起那一夜法儿赞娜无声无息钻进自家毡被之事,顿时毛骨悚然,忍不住叫道:“救命!救命!”
话音未落,只见人影一晃,一杆绿竹棒直逼过来。
华筝认出是黄蓉,心头一喜。
法儿赞娜身子一侧,一把抓住华筝后心,提将起来挡在身前。
黄蓉连进两招打狗棒法,法儿赞娜提着华筝,却如提个稻草人一般轻巧,左挡右架。绿竹棒将及华筝身子,黄蓉只得又把棒收了回来。
华筝惊得呆了,喉咙里只嗬嗬作声,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只听法儿赞娜笑道:“黄帮主,郭夫人,上一回看在我男人面上饶了你,你还敢来惹我?”
黄蓉曾见她与金轮国师交手,知她功力深厚,此刻见她身法诡谲,一时也奈何不得。又知这女子身负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怕她下死手,便收了绿竹棒,笑道:“上一回多谢姑娘手下留情。但华筝公主并非习武之人,又不是……”
法儿赞娜笑道:“这么说,你是要我找你报仇了?你是我男人的丈母娘,我可不敢动你。上一回只轻轻收拾了你一顿,我男人就把我屁股打肿了。”
正说着,只听易逐云唤了几声“芙妹”。法儿赞娜提着华筝一闪,掠过回廊,只见易逐云在中门处,朝内院探着脑袋,鬼头鬼脑的,内院里婢女们纷纷回头。
少时,郭芙蹦跳出来,亲昵的唤着“云哥”,奔入他怀里。
易逐云轻轻拥着郭芙,在她额上亲了一亲,满心怜爱,笑道:“大都督府事儿多得很,我都快忙不过来了。只是这些日子天天梦到你,再见不着你一面,我可要发疯了。”
郭芙柔声道:“云哥,你心里想着我便好,莫要误了军国大事。”
易逐云道:“什么军国大事,什么天下百姓,加起来通通比不上我家芙妹一根脚趾头。”
郭芙心潮涌动,道:“不不……云哥,你对我已经很好了,不要误了大事。”
易逐云见她星眼朦胧,情深不过,这般风流娇态、如花容貌,如何不动心?便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柔声道:“芙妹,和你在一起,才是我心中头一等大事。”
郭芙激动之下落下泪来,踮起脚又亲了一口。易逐云嘴里虽句句谎话,心上实是动情到了十分。伸手一探她内力,又深了几分,身子也比前时结实,不复往日那般娇怯,着实夸了几句,郭芙更是欢喜。
两人挽着手漫步,低低说了些无限相思的话儿。
郭芙见华筝与法儿赞娜都朝这边望来,身子更往易逐云身上贴去,挽紧了他手臂,问道:“云哥,方才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救命?”
易逐云道:“是大脚婆娘。想是赞娜逗她玩儿。”
法儿赞娜倏忽间已到了他身旁,挽住他左臂,扭了一扭,也紧紧贴着,娇模娇样,道:“你怎知我是逗她?就不怕我真把你的大脚婆娘杀了?”
华筝这才回过神来,万没料到这女子竟是花剌子模的公主。想起那时丘处机与郭靖都没劝住父亲,自己其时年少无知,自然事事向着蒙古。败者任人宰割,胜者为所欲为,这便是蒙古人刻在骨子里的道理。
如今想来,部曲亲卫都不在身边,郭芙抬手便能将自己打倒,法儿赞娜更是要捏便捏、要提便提,自己岂不也成了任人宰割的一个?
正自出神,易逐云挽着郭芙与法儿赞娜已到面前,笑道:“两位夫人,你们同意大脚婆娘进门么?”
两女齐声道:“我反对。”
华筝打量二女神色,道:“好。回中都后,我带了部曲回和林便是。”
说罢转身回房。
心里七上八下,回想这一趟,自己本不是为他来的,只为一段心结。
如今心结已解,原是该回去了。
这么一想,心头便好受许多。
但没来由地又有些失落,有些伤心,隐隐盼着他来哄自己一哄。
等了又等,仍没等来。
心想有两个年轻貌美的美人陪在他身边,我不过是个年纪又大又丑的公主罢了,算得什么?
不由自怨自艾,越发难过。
次日早饭毕,但见易逐云端坐正厅,郭芙在左,法儿赞娜在右,司徒剑澜领着一众元真教年轻男女弟子拜见。
易逐云向众人宣讲。
汤国政制虽是重新厘定,那不过是表面的功夫,真正的根基却在元真教。
元真教担着四桩大事。
其一,乡里遍立互助之会,使鳏寡孤独皆有所依;其二,广开蒙学,教民间子弟识字明理;其三,扫尽淫祠鬼神之说,狠狠挤压佛道两教;其四,推行元真新礼,革去陈年陋俗。
又说汤国中枢必全力扶持,汤军所至,荡平一切障碍。
说罢,众人神色肃然,单手结印,齐声颂念:
“尊奉唯一,太玄上帝。心不离真,行不离正。不负太玄,不负此心。”
颂罢,易逐云道:“讴尅。”
众弟子齐声道:“讴基八尅。”
华筝与黄蓉在旁看着,暗暗称奇。
华筝也跟着默念。
《太玄圣经》上讲,“讴尅”便是“好”的意思。她虽也识得汉文,但总觉得那“讴基八尅”听来像句粗话,便只念“讴尅”,随众弟子放下“讴尅”太玄印。
待众弟子告辞,易逐云留下法儿赞娜,命她候黄蓉办完开封之事,护送北上。当下携了郭芙,率队北上,轻车简从,不日渡过黄河。
华筝也在队中,见郭芙与易逐云同乘一骑,说说笑笑,宛然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那般恩爱,绝不是装得出来的,心里不禁泛酸,心想:“这臭马粪好生薄情!既这般待我,当初在追月峰又何必逼我嫁他?我不过要一个正妻的名分,他竟不惜开战也要回绝,还要把我贬损一通。”
又想:“这小心眼儿的男人,醋劲儿比女子还大。若真把我送回和林,各路宗王必定暴怒,那便如何是好?难道真个要开战?但这事细想起来,原是蒙古朝廷的不是。若皇后当日只将我许给郭靖一人,我与他之间,又哪来这一段缘分?”
思来想去,脑子里乱成一团。
入夜,队伍歇在驿馆。
吃过饭,易逐云来传华筝心法,指点她用功,并不逼她行那吻手背的师徒之礼。
华筝见他举止有礼,宛如一位真正的良师,只觉再好不过,心想:“这人虽然可恶,功法好歹是真的。权当是当初打我骂我的一场补偿罢。”
为了驻颜,她也顾不得可恶不可恶,潜心修炼,进境极快。
晓行夜宿,一路慢慢北上。
二十余日,日日如此。
华筝渐渐觉得疏远,心中不安起来,竟怀念起被他搂在怀里安睡的那些夜晚。
这夜宿在卢沟驿,次日五更便启程。
其时月落西山,黑水河汹涌,广利桥上车马络绎不绝。
卢沟晓月号称中都八景第一,风光其实算不得奇绝。只因这里是中都门户,千里行人都要赶在拂晓时分由此经过,等城门一开便进中都去,这才生出别样意味。
行不出三十里,中都城已在眼前。城墙高大,城头同心旗迎风猎猎,规模比和林还要宏大,却不见一个士卒站岗。
华筝暗暗称奇,心里却无端焦躁起来,寻思:“臭马粪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轻轻,自然爱重脸面,醋劲儿又大。我比他大着十多岁,何苦跟他怄气?”
但要她一个女子去哄他一个男子,面子上实在拉不下来。
华筝勒马靠近几步,只听郭芙道:“云哥,这城墙上怎的没有兵士?”
易逐云笑道:“哨楼上留几个哨兵就够了。城墙上整些活人站着做什么?换你去站,你也不肯。倒不如木雕泥塑的,套上个盔甲。”
郭芙笑道:“这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了。”
华筝脱口道:“不对。太玄曰:愿人怎样待你,你便怎样待人。”
易逐云与郭芙一齐侧过头来。
郭芙道:“不是一个意思么?”
华筝道:“当然不是。大都督是先善待士卒,士卒才肯爱戴他。此乃太玄之道。”
郭芙秀眉微蹙,脑子里两句话打起架来。
华筝心想:“我不过盼着臭马粪待我亲近些,我自己又何必端着?该怎样待他,便怎样待他才是。哼,我满身罪恶,你满身糟糠,咱俩原也差不多。”当下对易逐云道:“我有话跟你说。”
易逐云道:“先进城再说。”
说罢与郭芙纵马先行。
华筝恨了一声,驱马跟上,从丽泽门进城,但见车水马龙,好不繁华。
到得大都督府,易逐云让郭芙先进去见姐姐们,随即叫华筝跟上。
华筝心想:“哼,竟连府门也不让我进。可恨至极!”
虽气得嘴唇发抖,但仍跟了上去。
来到王宫门前,抬眼看那匾额,竟是“应民门”三个字。原来这门本叫“应天门”,汤国一立,连门名也跟着改了。门侧一边写着“权力越大”,一边写着“责任越大”。
入得门去,易逐云道:“中枢治府、至高皇庭、乾坤院、清风院,全在这里头。你那一千部曲人马太多,别处安置不下,安置在外头也不妥当,便安排在里面校场上了。”
华筝应了一声,道:“我跟郭靖真的没什么,你这醋劲儿还没消么?”
易逐云道:“我知道你们没什么。”
又道:“蒙古朝堂上有人说我造反立国,叫嚣着要出兵伐汤、屠灭汉地。明里召我去和林受封,暗里却是要杀我。我心情不好,拿你撒气,原是我不对。”
华筝皱起眉头,心想原来如此。自己对蒙古朝廷的事本就不甚了了,似乎什么忙也帮不上,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沉吟片刻,问道:“不是已经臣服归附,做了藩国么?”
易逐云道:“因为汤国不遵蒙古朝廷之制。你也看出来了,这里没有一个人有特权,谁有特权我杀谁。那些派来的达鲁花赤,要么滚了回去,要么死在我手里。”
华筝不懂这些,心想汤国明明很好,比我见过的都好,为何非得照蒙古朝廷的规矩来?
她百思不得其解。
到得校场,那苏赫领着一众亲卫迎了出来,纷纷朝华筝行大礼,拜伏在地,口称护卫不周,请公主降罪。
华筝也不放在心上,见了自己这些部曲,倒也欢喜。
苏赫起身,又朝易逐云抱拳道:“见过铁刀驸马。”
易逐云抱拳还礼,道:“苏赫巴图,好生保护公主。”
说罢勒马便走。
华筝还没回过神来,翻身下马,众亲卫迎着进去。
苏赫道:“公主,咱们这一千多人,如今让铁刀驸马……”
华筝道:“什么铁刀驸马?”
苏赫道:“汤武侯向朝廷请封‘铁刀驸马’,朝廷已经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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