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造孽

“郭大侠，这蒙古公主都亲自来了，难道和亲还是假的？”

“上个月好像有一支蒙古打扮的队伍来到开封，后来又走了。”

“听说那便是蒙古公主的部曲。”

“看来和亲之事，果然是真的啊。”

群雄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郭靖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心中对华筝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只是实话实说，不但伤了华筝，还可能惹起蒙古与汤国大战。便是他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这话也开不了口。

黄蓉虽智计百出，眼下却完全是个死局，心中暗骂：“易逐云你这小贼子，我把芙儿嫁给你，你就这么坑你岳母的么？”

见华筝笑吟吟盯着自己，竟有几分心虚，不敢与她对视，只觉头大至极。

华筝看靖蓉夫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显是为难至极，当下笑道：“汤武侯易逐云此人，为了汉地千万百姓安居乐业，不顾个人声誉，投靠蒙古以求蒙汉和平，做了大伙口中的大汉奸、狗贼奸贼。”

郭靖和黄蓉听了，心头都松了一口气。

众人均想：易逐云投了鞑子，你这个鞑子公主自然向着他。但见她言犹未尽，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便有人叫道：“易逐云背叛母国，难道不是汉奸么？”

华筝看也不看那人，笑道：“汤武侯并没有抛弃、背叛治下的百姓，怎算得上是汉奸？我从宣府一路行来，走了半个多月，见到的各色人等，无不拥护汤武侯，无不拥护汤国中枢治府。我这十多年在西域，去过的国度不下二十个，从没有见过这般景象。前些日子，我叔王大军压境，汤武侯心忧宣府失守，没日没夜赶去，单枪匹马力斗上百蒙古勇士，将我叔王大军喝退。汤武侯若是汉奸，那你们忠诚信仰的那位大宋天子，又是什么呢？”

群雄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宣府之事，个个若有所思。总不能说汤国对百姓好是错的，大宋皇帝不顾民生倒是对的；更不能说易逐云单枪匹马喝退蒙古大军是错的。但怎么也想不明白，易逐云为何要投蒙古。

一时间无人应答。

黄蓉暗暗喝彩，心想：这一番话，由蒙古公主说出来，比任何人说出来都有力得多。

华筝看了看郭靖，又道：“郭靖，你若守着大侠英雄的名誉拒绝和亲，和林朝廷认为被戏耍了，必定震怒，惹起蒙汉大战。你若接受和亲，便要让人骂作大汉奸，声名尽毁。”

此言一出，无人不惊。

群雄逼宫，是以大义相胁，逼郭靖站在大宋一边。华筝却是以百姓相胁，逼郭靖接受和亲，站在汤国和蒙古一边。

黄蓉没想到华筝竟这般伶牙俐齿，几句话便将丈夫逼到死角，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厉害得多。哪知华筝见识过更大的世面，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稚嫩少女。

黄蓉心中忐忑不安，正想说几句软话，郭靖却先开口道：“公主，我郭靖岂是在乎声名之人？只是这和亲之事……”

华筝笑道：“既然不在乎声名，便是同意了。接旨吧！”

群雄也叫嚷起来。

“郭大侠，你不能接啊。”

“接了你就真成了蒙古驸马了，郭夫人怎么办？”

“娶了这公主难道就能和平么？我看未必。”

黄蓉也劝道：“公主，此事急不得……”

华筝瞪了黄蓉一眼，喝道：“黄蓉，你还想软禁我到几时？是想软禁我一辈子么？”

此言一出，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华筝公主早就来了，只不过被黄蓉给软禁了。

郭靖侧头看了黄蓉一眼，道：“蓉儿，这却是怎么回事？”

语气有些不善。

黄蓉哪里答得上来，暗暗后悔，心想：“还不如让她早些见靖哥哥，事儿还没这么棘手。也是芙儿不争气，竟将她带到这万人大会上来，叫人好生难办。”

郭芙快步上前，说道：“是我软禁她的，与我妈无关。”

群雄暗暗喝彩，都觉郭芙做得好，只是竟没软禁住，难免有些遗憾。

黄蓉心想：“芙儿到底是我亲生女儿，也还算争气。”

郭靖也甚是无奈，这般万人注视，好生令人难堪，当下向华筝道：“公主，小女胡闹，是郭靖管教无方，还请不要见怪。”

郭芙却瞪着华筝，恶狠狠道：“你骗我，你说过不拆散我爹爹妈妈的！”

华筝笑道：“我也没有拆散他们啊？”

郭芙道：“我爹爹就没有请求和亲，是云哥借我爹爹之名和亲的。”

黄蓉喝道：“闭嘴。”

生怕华筝接受不了真相，恼羞成怒，更怕惹出严重后果。

郭芙撇着嘴，不再说话。

群雄这才明白，原来这和亲之事，竟是易逐云借郭靖之名所为。如此说开了也好，郭靖自不会为难，众人心头都松了一口气。

华筝沉吟片刻，喃喃道：“我还以为最初的和亲请求是你发起的……”

郭靖见她神色颓丧，心中一惊，道：“公主，汤武侯也没有恶意。只是他担心蒙汉战事再起、生灵涂炭，这才假借我的名头请求和亲。”

黄蓉心念一动，道：“公主既认同元真教的‘守纯良之念，行仁爱之道’……”

华筝道：“你让芙儿软禁我的事，就算过去啦。”

黄蓉喜道：“公主能想通，再好不过。”

华筝颓然道：“郭靖，我年少时一时任性，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累得你一个重要亲人惨死，愧无面目再见，发誓终身不履故土。可我接到皇后和亲旨意的时候，我以为你已经原谅了我……”

说到这里，眼泪哪里还止得住？心口一窒，喘不过气来，几乎站立不稳。

黄蓉忙上前扶住她，柔声道：“公主，靖哥哥从来没有怪过你。”

郭靖想起母亲惨死之事。这事原也怪她不得，是我负了她，她才要留我。哪知母亲自杀，要全儿子大义。

再想起今日自己为群雄以大义所困，当初种种情状宛在眼前，心中大恸，说道：“公主，是我年少时害苦了你。你不怪我才好。”

说着眼眶一红，连连叹息。

华筝道：“你不恨我么？”

郭靖道：“我一直当你是亲生妹子。既是无心之失，我恨你做什么？”

华筝破涕为笑，眼泪更是止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原来她年少时单恋郭靖，郭靖却恋着黄蓉。郭靖要带母亲李萍离开蒙古，偷偷拆了成吉思汗给的锦囊。她听得母子二人要悄悄离去，一心要留住郭靖，便去求父亲。父亲一逼迫，李萍便自杀了。

她愧疚难却，这事犹如梦魇，缠了她十几年，是心里解不开的死结。

待接到乃马真的和亲旨意，只道郭靖已经原谅了自己的罪愆，便不远万里而来。谁知卷入乃马真政治权谋之中，阴差阳错又与易逐云纠缠不清。

更不知当年郭靖南去之后，一来与黄蓉双宿双飞，过上了好日子，二来本就不是记仇之人，根本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此时心结一解，也顾不得万人注视，忍不住大哭起来。

黄蓉见她哭得动人，心中也自恻然，在旁柔声安慰。

华筝哭了片刻，胸怀大畅，擦了泪，满脸泪痕也顾不得，说道：“郭靖，我知道你少时对我便无半分男女之情。你既不恨我，我也可以重新嫁人了。”

郭靖有些鲁钝，“啊”了一声，不明白这与嫁不嫁人有何干系。

华筝又道：“我不是来跟你和姻亲的，我是来跟你和兄妹之亲的。”

郭靖大喜道：“再好不过。”

群雄也自松了一口气。

黄蓉也甚是欢喜，虚惊一场。

郭芙这才明白华筝口中和亲是这么个和亲，心想：我本就叫她姑姑，如今倒成了真的姑姑，也算不错。

华筝笑道：“可是我要嫁的那个人，是个大大的坏人。郭靖安达，你帮不帮我？”

郭靖奇道：“你要嫁人了？”

心头一松，反倒有几分欢喜。

人群中有人道：“既是坏人，公主还嫁他做什么？”

华筝柔声道：“他虽打我骂我辱我，还拉着我跳崖逼我嫁他，但我总时时想他，越想越觉他不全是坏人。”

又有人道：“公主答应嫁给他了？”

华筝脸上一热，笑道：“是啊。不答应不成，不答应就跟他一起摔成肉泥了。”

还有人道：“公主放心，郭大侠不帮你，咱们帮你便是。”

此话一出，许多人跟着起哄。

黄蓉笑道：“公主这位如意郎君倒也是个痴情男儿，不知是何许人也？”众人也十分好奇，目光都聚在华筝身上。

华筝面若桃花，笑道：“他便是汤国大都督、汤武侯易逐云，也就是我真正要和姻亲的人。”

说罢，只觉畅快至极，满脸都是欢喜。

众人听得是易逐云，无不震惊。

郭靖一家自不必说。华筝若嫁了易逐云，这辈分打起架来，可就彻底乱了。

郭芙更是如遭雷击。这个公主是姑姑，是师父，我本是她的师娘，而丈夫竟拉着她跳崖逼婚？如今她又要成为我的姐妹？这一切实在叫人难以置信。心头醋意翻涌，一阵刺痛，红着眼道：“胡说！我不信！”

华筝柔声道：“芙儿，不是我骗你。是我要跟你爹爹和了兄妹之亲，方能嫁他。这样蒙古朝廷那边，才算过得去。”

郭芙哪里听得进去，恨得咬牙切齿。

这事在蒙古看来，却是寻常。

譬如成吉思汗要拉拢某个部族，把妹妹嫁过去，又把女儿嫁过去，还是同一个人，也是常有之事。但这事在中原看来，实在过于荒诞，全然乱了伦常，叫人难以接受。

黄蓉见家丑就这样在万人面前抖了出来，心中暗恨：“我与靖哥哥到底造了什么孽啊。易逐云你这小畜生、小魔头，要把我家害成什么样才肯甘心？”

一手拉着华筝，一手拉着郭芙，往大雄宝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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