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武林刁民

郭芙心里正为辈分一事纠缠不清。

华筝看她神色，怕她在这上头绕不出来，忙凑近了，在她耳边低声道：“在外人面前，我是姑姑。”

郭芙原就怕她忽然摆起师父的架子，叫自己下不来台，丢了脸面。

此刻听她这么说，心头一松。

杨过耳目聪敏，“姑姑”二字听得真切，心下也有些诧异，寻思：“我虽也无视礼法，娶了姑姑，但与师兄比起来，仍逊一筹。偏偏那《太玄圣经》将一切礼法纲常都推翻了重写，还寻不出半点破绽。”

再看两人鬼鬼祟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便笑道：“师嫂，公主，咱们走罢，迟了可进不去会场了。”

当下四人进了相国寺。

知客僧引路，从前殿侧方穿过，便是一个极大的平坦广场。广场中央筑了高台，群雄一撮一撮围在高台四周，嘈杂一片，人数怕不有上万人，端的热闹。

杨过道：“师嫂，郭伯伯和郭伯母应在大雄宝殿那边。我与龙儿先去拜见一番。”

华筝望过去，广场后头便是大雄宝殿，殿前台阶上也站了不少人。看那幡旗，左边是全真教，右边是丐帮。心想：“全真教的丘真人多半在那里，他应该认得我。正好过去，好叫那狡猾的黄蓉不自在。”

只听郭芙道：“你们自去便是。让我妈看见我带了公主姑姑来，不定怎么骂我。”

说罢拉着华筝就走。

杨过与小龙女相视一笑。

二人来到大雄宝殿前，猛听得郭靖叫了声“过儿”。只见郭靖大步迈下台阶，杨过迎上前去，唤了声“郭伯伯”。

郭靖紧紧握住他的手，道：“我听说你已寻得父亲遗骸，安葬在中都。好啊，好得很。”

说罢热泪盈眶。

杨过道：“是。是师兄告诉我的，否则我都不知道上哪里去寻。”

郭靖重重点头，再看一旁小龙女，不想两人又在一处了，心头火起。

正要询问，黄蓉快步上前，携了小龙女的手，道：“靖哥哥，今日武林大会，谈的是公事，私事待大会后再说。”

郭靖道：“正当如此。”

当下携了杨过，去拜见丘处机、王处一等人。杨过只拱手抱拳。

那丘处机是杨过父亲的师父，于杨过辈分甚高。

郭靖要他向丘处机磕头，杨过却笑道：“郭伯伯，如今我已入了元真教，乃元真教教元。我元真教上不跪天，下不跪地，更不跪君王权贵，便是亲生父母、师父长辈，也不许跪，除非他们死了。”

丘处机连连摆手，道：“不消不消。杨教元乃是元真教正式教元，贫道只不过是元真教客卿教元。要跪，也是贫道跪杨教元才是。”

此话一出，身后一众全真道士只觉杨过无礼至极，个个怒气勃发。郭靖更是怒气上冲，只觉这小畜生反了天了。

杨过向丘处机又拱了拱手，笑道：“不敢。太玄造人，人人平等。要人下跪，便是折人尊严、辱人人格。此乃太玄第一戒！”

丘处机道：“正是如此。玄者，天道地道人道也。于我道家，乃玄天上帝、真武荡魔天尊。”

杨过道：“道长见识不凡，杨过佩服。”

原来丘处机、王处一等人曾受法儿赞娜逼迫，宣誓入了元真教，心中虽不情愿，后来却发现元真教教义也是劝人向善，拜的也是真武大帝，并非什么邪神，几人便没当回事。

但丘处机对元真教却甚是上心。

他师父王重阳一生都想整合儒释道，实现三教合一，教化世人。眼下看来，全真教盘面虽广，却远远算不得成功。

元真教却独树一帜，将道家阴阳、玄天上帝等融成一个太玄。儒家有儒家的解法，道家有道家的解法，便是佛家，也能从中解出众生平等之意。

丘处机心想，单在太玄上帝这一层设计上，元真教便已胜过全真教，可谓是巧妙至极。

郭靖哪知老道士心中所想，见丘处机并不着恼，反倒甚是热络，只得作罢，当下携了杨过，走到台阶中间。

杨过四下打量，见大理的朱子柳、武三通、点苍渔隐等人都在，便抱拳见礼。

又见黄蓉携着小龙女低声说话，也不知说些什么，心想：“郭伯母莫不是想劝龙儿离开我罢？如今我和龙儿乃是汤国人，你大宋那一套我们可不认。”

虽这般想，还是有些着急。

杨、龙二人上一次在樊城鸳鸯楼，易逐云问两人是否两厢情愿，两人异口同声。易逐云便使下作手段，给两人下药，助有情人一臂之力。

谁知两人出来，正好撞上郭靖和丘处机等人，又让丘处机看出破绽。郭靖大怒，喝骂杨过“小畜生乱了纲常伦理”，出手将他擒了。

杨过愤愤不平，只觉世道不公，欺软怕硬。师兄娶了师伯，谁敢指摘？为何偏偏针对自己？

后来他勾引神雕，方得脱身，又偷了玄铁重剑。神雕将他引去了独孤求败剑冢。小龙女又经易逐云指点，寻了去。两人在剑冢再会，不胜欣喜，练功习武，甚是快活。

小龙女见那剑冢清寂，与古墓也差不多，有意隐居。杨过那时武功也不算高，好胜心又强，心思都在练功上，便同意了。

但他年纪又轻，性喜热闹，哪里耐得住？待武功大涨，便哄着小龙女出山，可惜什么热闹都没凑上。

又让易逐云一怂恿，说他杨家自杨令公开始，代代被大宋朝廷坑害。

杨过自是愤愤不平，代表汤国出使临安，在大宋朝堂上颐指气使，勒索大宋君臣，狠狠过了一把瘾，畅快至极。随后去铁枪庙收了父亲杨康遗骸，回中都安葬。

恰逢元真教编纂《太玄圣经》，要重塑这天下的礼法纲常。经中虽不提倡徒弟娶师父，但只要不是诱导强迫，两厢情愿，也是可以的。

杨过见了经中内容，只觉大开眼界，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规矩么？

易逐云得知开封办武林大会，便请他走一趟。他心里有些怕见郭靖，不太情愿。

但他少年男儿，血气方刚，练就一身武功，还不曾在人前出过风头、逞过威风，没扬名武林，心中如何甘心？当下携了小龙女，赶来参加大会。

便在这时，只见一个老僧纵上高台，朗声说道：“肃静。诸位英雄，请肃静。”

听声音，内力甚是不凡。

杨过扫了一眼，看那些幡旗，鄱阳帮、湘西五毒教、青城派、海沙派、巨鲸帮、神拳门、鹰爪门等等，不一而足。便是辽东的黑龙门都来了，加起来怕不是有一两百个门派。

那台上老僧又喊了几声肃静，群雄这才渐渐肃静下来。只听有人问道：

“易逐云来了没有？”

那老僧四下一扫，道：“易逐云没有来，但是元真教来了。”

群雄在幡旗中找到写着“元真教”的白布幡，教众全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约摸二三十人，男女都有。

内中一个男子起身抱拳道：“元真教五星教勋司徒剑澜，见过诸位英雄。”

只见他抬手挺胸，意气昂扬。

便有人道：“你们教主是不敢来罢？”

此话一出，众人鼓噪起来。

又有人道：“做了亏心事，自然要当缩头乌龟了。”

众人七嘴八舌，少不得讥讽一番。

司徒剑澜昂然道：“我圣教教主忙于军政民生事务，操心的都是百姓吃不吃得饱饭，有没有衣服穿，工钱给没给足，娶不娶得上婆娘。”

有人笑道：“你们这教主，果然够忙的。连百姓娶不娶得上婆娘都要管，那百姓家里的母猪生不生仔是不是也要管？”

群雄大笑不止。

司徒剑澜道：“自然不管猪狗，但土匪山贼和那些恃武欺凌百姓的杂碎，自然是要管的。圣教主可没工夫跟一群乌合之众浪费时间，于是只派我这个小小的五星教勋来看看热闹。”

说罢，身后一众元真教弟子齐声叫好。

群雄却觉他这话太过嚣张。

一两百个门派，江湖散人高手，上万人，你却说是“乌合之众”，又明里暗里骂大伙儿“杂碎”，如何忍得？谁人不怒？当下骂了起来。

“好哇，我等是乌合之众，是杂碎。那易逐云是什么？背信弃义，投敌卖国，又是什么好东西？”

“狗贼背叛母国，立伪汤，与鞑子忽必烈结拜，为了富贵权势，投靠鞑后，再受鞑子封为汤武侯。这不是汉奸是什么？”

“贼子偷袭占有襄阳，勒索母国钱粮。还圣教，呸，我看是邪教！活脱脱的石敬瑭第二，大卖国贼，大汉奸！”

“石敬瑭那‘儿皇帝’是打不赢认的爹，易逐云这狗贼打赢了还认爹。他娘的，为了富贵权势，脸都不要了。”

“元真邪教，邪魔外道，好生霸道，教义却罔顾人伦，排斥仇视我正统佛道。”

“狗贼就是独夫民贼。竟强制要求每个门派到伪府注册才算合法，门派门规还得符合他娘的什么狗屁《神圣盟约》和《大汤刑法典》。”

“江湖归江湖，武林归武林，那是数百年的规矩。狗贼难道想一统江湖，叫诸位英雄都听他这个狗汉奸的么？”

“这狗贼还娶师为妻，悖逆人伦，与那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李莫愁结合，生儿育女。好不要脸！”

群雄骂声不绝，各种污言秽语，越骂越凶。司徒剑澜身后一众元真教弟子也还骂起来。两边唾沫横飞，甚是激烈。

便是台上主持大会的老僧，也喝止不住，几乎急得跳脚。

郭靖对身旁杨过道：“过儿，你师兄虽投了蒙古，但他一心为民，不是坏人。”

杨过道：“师兄怎么可能是坏人？他若是坏人，直接带兵来将大伙围了。大伙人数虽多，却不是汤军对手，除了武功高强的少数人，又有多少人跑得掉？但他不愿激化矛盾，惹起不必要的冲突，只让我和龙儿先来看看。”

郭靖道：“你师兄确实不便现身。只不知他是否有法子，化解这场冲突？”

杨过道：“我出发之时，乾坤院里也没吵出个结果。以首相为首的一部人认为，开封乃大汤领土，江湖人士聚众作乱，公然叫嚣反汤，当出动大军扫平。以元好问为首的一部人认为，大伙都是汉人同胞，不宜自相残杀，应当谈判解决。”

郭靖道：“元老夫子深明大义，是有德之人。”

杨过点头道：“至于师兄，他认为武林人士反得好。他最爱这等不惧权威的刁民，还说他都投了蒙古，这群刁民还不反他，那不是窝囊废是什么？”

郭靖愕然道：“反得好？这是何意？”

杨过道：“师兄之言，我也不明白。但我看他并不担心，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只听黄蓉道：“不是他受着，他当然不用担心。”

语气愤愤不平，走了过来。

郭靖道：“蓉儿。”

黄蓉向杨过道：“你师兄还在大都督府里陪着他的美人儿们罢？”

杨过道：“回郭伯母，几位师嫂都有了喜，师兄也走不开。”

正说着，忽听得一个声音说道：

“泉州镇国东禅少林寺苦观，拜见武林盟主郭大侠。”

这一声虽不大，却含着深厚内功，直将相国寺内上万群雄的骂声都盖了下去。

群雄听得，无不震惊，当下停了骂声，朝郭靖夫妇看来。

黄蓉暗暗心惊，此僧内力好生了得，怕不在靖哥哥之下。说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金刚禅狮子吼’？”

那“金刚禅狮子吼”乃少林派至高无上的内功，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过，更没见识过。经黄蓉这么一说，人人神色肃然。

近百年来，少林避世，在江湖上名头虽大，江湖人士却很少见过少林高僧。

那泉州镇国东禅少林寺又称南少林，与嵩山少林同属一脉。嵩山少林地处中原，历经宋辽、宋金、宋蒙各种战火，去年又让鞑子焚了十之七八。如今少林重出江湖，想来是不再忍了。

况且一出手，便是这等震惊武林的无上绝学。群雄又是敬佩，又是暗喜，均想：“少林若肯出头，反抗易逐云那大汉奸，那再好不过。”

郭靖只觉苦观大师武功定不在五绝之下，心下好生敬佩，朗声道：“郭靖有请苦观大师。”

说罢拉着杨过便往外走，又道：“过儿，这位高僧武功深湛，远胜郭伯伯，想来佛法也甚是精湛，咱们去会上一会。”

杨过道：“是。”跟着迎了出去。

寺外却不是苦观一人，而是数百僧众。领头老僧想来便是苦观，只见他慈眉善目，黑眉白须。

杨过心想：“老和尚眉毛胡子竟不是一个颜色，真乃奇哉怪也。”

郭靖上前抱拳道：“大师远来，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苦观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不请自来，罪在贫僧。盟主不怪便好。”

郭靖道：“此次英雄大会并非郭某组织，乃是群雄自发。”

说着，见嵩山少林的天鸣、无色、无念、无碍都来了，甚是欢喜。

苦观又介绍身后弟子。一个是南少林方丈天衡，一个是天衡亲传弟子无晦。双方见礼，客气一番，迎入相国寺内。

群雄见苦观气度不输郭靖，暗暗钦服。黄蓉安排丐帮弟子腾出地方，数百南北少林僧众这才有了位置。

便在这时，高台上那老僧扫了苦观一眼，朗声说道：“忠义乃立身之本，纲常乃万世之基。我等江湖中人，代代恪守君臣大义、师徒伦常。今易逐云所作所为，已非门派私怨，实乃祸乱天下，动摇中土之大恶，事关正道存续，我等不得不仗义执言，昭告天下。”

群雄轰然响应，神情甚为激昂。

那老僧又道：“易逐云本是大宋草莽匹夫，出身卑微，一无所凭。蒙郭大侠厚恩，依郭大侠盛名，方得立足江湖。谁知羽翼渐成，便忘恩负义，种种逆行，罪无可赦。”

群雄轰然而应，齐声高呼：

“反汤伐易，反汤伐易！”

杨过见群雄气势汹汹，吼声齐整，震惊得无以复加，心想：“你们这群刁民，好大的狗胆子。便是鞑子统治北方的时候，也不见你们这么勇敢！”

那老僧转身，看向郭靖，说道：“那易逐云屈膝侍奉鞑子，甘心归顺外族，受封汤武侯，僭立伪汤，藐视大宋。郭大侠，你是中原武林盟主，又是易逐云的岳父。你当着众位英雄好汉，说说你是要选伪汤，还是大宋？”

黄蓉暗道：“果然还是来逼宫了。”

郭靖也甚是头疼。

这大半年来，他难得很。

一边是汤国，一边是大宋，还有整个中原武林。既不能背叛大宋投靠汤国，也不能反汤。毕竟汤国各种政策，都是在为最底层百姓着想。还有滞留开封的襄阳北伐军，也得靠汤军提供粮草，方能吃上饭。

他只能不断安抚将士和武林人士。

众人向来敬他忠义，短时倒也安抚住了。只是时日一长，矛盾又没解决，武林中自发组织起这次大会，便是要个说法。偏他不善言辞，更不善政治，如何说得通？

一边是女婿建立的汤国，对百姓好，却投了蒙古；一边是大宋，虽朝政腐败，贪官污吏横行，却是母国。

中原武林只认大宋正统，不认汤国。

他向来以忠义立身，一心为国为民，偏偏又身兼中原武林盟主，还是易逐云的老丈人，身份尴尬至极，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饶是黄蓉智计百出，面对这等局势，也是一筹莫展。总不能公开说易逐云是假投蒙古，那岂不是要再起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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