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汉家威仪
至于饥饿和严寒，汉军所经历了，匈奴兵也一样不少。匈奴人是牧民，他们的粮食基本是羊肉。这次南下，单于只带了不多的干肉，在作战前的行军中就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匈奴兵也面临断粮的危险。为了作战方便，他们并没有携带帐篷，冰天雪地里，他们也一样露宿。如果不能迅速结束战事，单于也不知道，汉军和匈奴军，那个会先崩溃！
阏氏在得到陈平的许诺后，也劝冒顿单于道：“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这话也正中单于的下怀。但他也不敢立即就撤兵，惟恐刘季有诈。这时周勃的大军也到达了。单于遂将夹在汉军之间的部分撤离，其余部分仍然严阵以待。
刘季见匈奴的包围圈松开了一角，知道陈平的计策生效了。他立即指挥士兵向那个方向移动，打算以强力突围出去。但夏侯婴劝阻了他。护军中尉陈平令弓弩手各执两支箭位于外面，步兵和骑兵在内，刘季在最内侧。这一天大雾，在浓雾的掩护下，大军以紧密地圆阵，缓缓通过匈奴开放的缺口，进入平城内，与周勃大军汇合。
刘季虽然有惊无险地突出重围，与援军汇合，但危机并没有过去，现在两军还在对峙着，一个火星都能点燃。他让周勃所部缓缓后退。远远望去，匈奴兵也在缓缓后退。刘季这才稍放点心：冒顿也没打算趁机发动进攻。
双方军队相互警惕着，缓缓向后退去。经过几次交手，刘季对匈奴的打法多少有些心理阴影，退出上百里还不能放心，惟恐匈奴人如鬼魅般突然出现，甚至退出句注山口也没敢放松。几十万大军就这么保持着高度戒备，一步步后退了好几天。一直退到㿻县边的山口内，才最终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容。他将这个山口命名为忻口。
路过广武时，刘季亲自接出了被带械禁闭的娄敬，对他道：“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封娄敬为建信侯(关内侯)，食邑二千户。援军主将周勃则被任命为太尉。
回到晋阳后，刘季开始着手撤军。他这么笃定，肯定有他的原因。他的撤军路线没有和进军一样取道上党，而是溯嘑沱水而上，进入代郡，再出涞水进入赵国。路上，他命樊哙接替郦商继续代郡的收尾工作，任命自己的二哥刘仲为代王，封地包括北方三郡代郡、雁门、云中，共五十二座县城。任命郎中、阳夏侯陈豨为赵相国，统领赵、代两国边防部队。陈豨曾在自己的家乡宛朐拉起一支五百人的部队，后投靠刘季；他又以游击将军的身份，率部参与韩信伐赵的战役，并进入代郡作战。后来进入中枢，成为郎中，在刘季身边工作了很长时间，刘季认为他“甚有信”，就将这位文武双全的人才派往边境，主持赵、代两国的边防工作。
进入赵国后，刘季路过曲逆。他进入城中，发现这里城池坚固，居室都修得很高大，十分感叹，道：“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他问御史道：“曲逆户口几何？”
御史回答道：“始秦时三万馀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
刘季于是下诏，改封陈平为曲逆侯，曲逆全县都为他的食邑——陈平以前的五千户封地在户牖，当时应称为户牖侯。陈平曲逆侯的封号其实是起源于此时。
路过赵国，赵王自然要亲自接待。赵王张敖是张耳的儿子，他即位的当年，刘季就将自己刚刚办了成年礼的女儿嫁给他，所以张敖不仅是刘季故旧的儿子，还是刘季的女婿。这位女婿自我定位十分到位，他没有以臣子之礼相待，而是如同家常女婿一样，挽起袖子，亲自端饭送水。刘季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现在到了女婿家，见到自己心爱的女儿，也就如同到了家里一样，随随便便地盘腿坐着，口里不时还飙点脏话。这番在今天看来完全是天伦之乐，却被张敖的门客贯高、赵午等看在眼里。
贯高、赵午等人都已经六十多了，张耳那时起，就是张府的门客。他们可能十分老派，对这种失礼的事十分看不过眼。他们对张敖竟然能忍下这口气很是不平。他们暗地里对张敖道：“今王事高祖甚恭，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
这话一出，吓得张敖不轻。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头，举着流血的手指，坚定地表示道：“君何言之误！且先人亡国，赖高祖得复国，德流子孙，秋豪皆高祖力也。愿君无复出口！”按理，赵王都咬破手指，发了血誓，这些人也应该罢手了，但这些老头子偏偏就是固执。他们十几个人聚到一起商量道：“吾王长者，不倍德。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污王为乎？令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哪怕没有赵王的命令，也要杀掉刘季雪耻。
且不说贯高等人相约刺杀刘季。刘季离开赵国，回到洛阳，并返回长安。
长安正在大修土木，经过近一年营建，第一座汉宫长乐宫修建完成。刘季下令，从二月开始，丞相以下诸官都从栎阳迁到长安办公。
早在长安大修土木的同时，一件意识形态的营造工作也在悄然展开。
当初刘季即皇帝位时，命卢绾和叔孙通一起制定登基大典的仪礼。那时，刘季很看不上儒家的繁文缛节，要求负责仪式制定的叔孙通尽量简易，结果把登基大典开成了四不象的聚会。据说典礼上，大臣们各自饮酒夸功，不少人喝醉了，满口胡言，甚至拔剑砍柱子，闹得刘季都觉得不像话。
叔孙通察言观色，知道刘季认为这种局面很不好，趁机进言道：“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徵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
刘季道：“得无难乎？”
叔孙通道：“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
刘季有些犹豫地道：“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叔孙通亲自到鲁都曲阜，聘请了三十多名鲁国的儒生，协助自己一起议定汉室的礼仪。结果有两名鲁生当场翻脸道：“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污我！”
当时士人的伦理是”忠臣不事二主“，鲁生称叔孙通”事十主“，其实是当面嘲讽他是个反覆无常的小人，话说得很重。但叔孙通并没有生气，他微笑道：“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他带着三十人西进关中，议定礼仪，先让刘季的侍从、学者及其弟子百余人在野外习礼。一个来月后，叔孙通请刘季观礼。刘季看了这番礼仪，表示满意，道：“吾能为此。”下令令群臣学习，于初朝会时正式施行。本来，当年十月初朝时就要推行。但由于六年有臧荼的反叛，七年又有韩王信的反叛，刘季都要亲自带兵出征，没有举行正式朝会。现在，长乐宫告成，诸官吏全都迁到长乐宫办公，正是举行朝会的时机。
二月吉日，汉廷的第一次朝会正式开始。
那一天天刚亮，群臣聚于宫前，由谒者整好队，按官职、爵位高低依次引入殿门。廷内则设有车骑、步卒护卫，旌旗招展。殿下台阶上数百名郎中分立两旁。
立定后，殿上传言：“趋！”功臣、列侯、将军、军吏从西边进入，面向东方而立；文官丞相以下则立于东方，面向西方而立。
群臣到位后，九人依次传唱”大行“，一直到皇宫内院。刘季听到胪传后，乘辇出房，一百名护卫各司其职，一路传报。登殿后，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的官吏依次奉贺。每人都严肃、安静，一点也不敢乱来。
各级官员拜见完毕，皇上置法酒。诸臣皆匍伏于地，按位次高低一一上寿。轮转九遍后，谒者高唱：“罢酒！”
整个过程中，凡有不如仪者，由御史将其带离现场。
早朝持续了一个早上，没有一个敢喧哗失礼的。刘季十分满意，道：“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他封叔孙通为太常，赐五百金。
叔孙通道：“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愿陛下官之。”刘季将参与其事的儒生、弟子全都聘用为郎。叔孙通也将刘季所赐的五百金分给诸生。
叔孙通制定的这一套仪礼，完全打破了周礼中君臣相互雍容揖让的传统。从此，君臣之间，只有臣子向皇上敬礼，皇上再也不用向臣子还礼了。几千年来，这几乎已经成为定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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