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极权

易水河并不是一条宽深的河流，多数地方可以徒涉。经过一番调整，郦商和周勃正面牵制燕军，樊哙和灌婴则从下游百余里的地方渡过易水，绕过燕军在河边的驻军，直接向易城发起进攻。汉军在兵力、装备、指挥上都占有优势。周勃集中兵力沿驰道发起强攻，如一把利刃切断了燕军的防线。而绕到燕军后方的樊哙部则直接打击了臧荼的大本营。两面夹击之下，燕军大败，臧荼被俘，随后被斩首。

燕地平定后，刘季下诏群臣，另立合适人选为燕王。其实，刘季早就想立自己的发小卢绾为王了，只是卢绾一直没有多少显赫的战功，与韩淮阴、彭越等人无法相提并论。这次伐燕，刘季特意带上了卢绾，很明显就是要让他立下战功，并主管燕国政事。群臣哪里不知道刘季的心思，集体上书道：“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八月，刘季封卢绾为燕王，留下樊哙平定燕、代等地的残敌，自己率部返回洛阳。

到了洛阳后，刘季按封侯的名册，召各地诸侯前来聚会。这时，又出事了。颍川侯几利拒绝前来。

几利今年年初还是项籍的陈公。项籍在与刘季约定以鸿沟为界平分天下后，退兵前往陈县，接待他的就几利。项籍与刘季在陈城、阳夏一线相持多时，刘季暗中策反了楚军中荆县的令尹灵常，灵常临阵倒戈，击败了钟离眜和几利所部，成为迫使项籍退兵的直接原因。几利被项籍留下阻击追兵。但几利在兵临城下时，也倒戈投降了刘季，为刘季尾追项籍创造了极好的条件。由于几利的这一功劳，刘季封他为颍川侯。

不知是不是担心有什么把柄落在刘季手中，几利在得到召见的命令时，拒绝与会。刘季哪里会惯他的毛病，直接率领所部攻打几利。几利不过是个侯爵，能有什么势力，自然不敌，几利逃亡，不知所踪。

刘季七月得到臧荼起兵的消息，八月就击破了臧荼，返回洛阳，还顺手击破几利，堪称武功卓绝。刘季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根本原因在于他决心以全部力量扑灭臧荼，而臧荼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起兵的严重后果。

在战国时代，趁着邻国办丧事的机会，出兵讨伐捞些便宜，是常规操作。臧荼应该就是这么想的，他打的是赵国，与汉王一点关系也没有，汉廷没有理由出兵；就算出兵，也只是救援一下赵国，减轻一点赵国的损失，让自己吐出一点既得利益而已。他没有想到，刘季此时的思路已经完全跳出了诸侯争战的套路，他实际上是将诸侯看作自己的地方官，最多就是替自己处理当地的政务。扩大封地，壮大势力？想都不要想！因此，他把臧荼趁机捞便宜的举动，理解为对自己权威的挑衅，甚至是叛乱，举大军加以平定，而不是诸侯之间常用的讨伐。这种对局势根本理解上的差异，导致了双方作战基点的不同。刘季发起的是一场灭国之战，而臧荼认为只不过是一场贵族之间的比武。按照当时的理解，灭诸侯之国，断宗庙之祀，是一种残暴的行为，只有暴秦才做得出来；而暴秦不是被推翻了吗，诸侯不是又重新封建了吗？臧荼没有认识到，经过短短的十几年秦朝统治，此封建已经不再是彼封建！

基于这种思维，臧荼亲自带着军队，前往前线，要和刘季比划一下，他想着点到为止就是了，大不小输了就把兵撤回来，再赔些礼物；殊不知刘季是冲着取他的性命来的！

一方想着点到为止，一方则招招不离要害，这一仗从一开始臧荼就已经败了！刘季首先调集了绝对优势的兵力，而在战术上采取的迂回包抄、正面突破的强硬战法，而不是在战场上相互比划。只一阵就彻底击溃了燕军，俘虏了臧荼。

按照旧时以来的惯例，哪怕俘虏了臧荼，也不应该杀他；哪怕杀了他，也不应该灭他的国；哪怕灭了他的国，也要给他的后裔一小块封地，让他们能够继续祭祀自己的祖先。即使是暴秦，也给了诸侯一块封地。但刘季不懂这些，诸侯在他这里，完全没有旧有的特权，失败了，那就什么都没了！刘季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地将燕国转封给卢绾，臧荼的宗庙？那是什么？而诸大臣似乎也认为这么做天经地义，没有任何人提出，出于仁义的考虑，应该给臧荼的后人留一块地建宗庙。

总结来说，刘季灭臧荼一仗，代表着新秩序取代了旧秩序，新伦理取代了旧伦理。诸侯不再是高高在上、享有特权，甚至有条件与天子抗衡的特殊阶层，而无例外的是天子的普通臣民！他们没有在天子的封赏之外自由发展的权利，只有管理、运营好自己封地的义务。这标志着中央集权政治理念已经成为普通人心中的标尺，而周朝的那套礼义，已经被彻底放弃。这当然和刘季及其战友们没有人出身于贵族家庭有关！

然而，一言不合就灭国，这一举动带来的震撼也前所未有，各诸侯都感受到阵阵凉意。几利可能就是出于这一考虑，才拒绝了刘季的召令。但就是这一简单的抗命举动，立即引来刘季的大军讨伐，几利也亡国了。

大会各侯爵后，时间已经到了后九月，新年就要到了。这时卢绾已经顺利地到燕地就国，而刘季也决定返回关中，与家人团聚，一起过年。鉴于郦商在对燕作战中的功劳，他任命郦商为右丞相。

到了关中后，刘季一如既往地去见他的父亲刘太公。但到门口时，刘太公抱着一把扫帚，迎出门来，倒退着请刘季进门。刘季大惊，问道：“父何以如此？”

太公道：“帝，人主也，柰何以我乱天下法！”

刘季问道：“何谓也？”

太公道：“家令告吾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高祖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柰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吾是其言，不可以父子临于君臣也！”

刘季道：“此儿之过也！”

出来后，他令群臣商议，太公当以何名号。群臣商议后道：“当上号为太上皇！”刘季于是尊太公为太上皇，并赏赐了家令五百金。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太公家令说太公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高祖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柰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后高祖朝，太公拥篲，迎门却行。高祖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于是高祖乃尊太公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赐金五百斤。

在离开关中的这几个月中，萧何已经将刘季在洛阳的后宫几乎全都迁徙到了栎阳。新年到来时，刘季得以与家人彻底团聚。

在关中的时间里，刘季巡视了长安城的营建情况，与萧何等人讨论工程大要。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太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十二月，楚国的线人密告刘季，楚王韩淮阴又要反了！

事情的起因，竟然来自于项籍的旧将钟离眜。

陈平所谓项籍的四位“骨鲠之臣”，钟离眜就是其中一位。当初刘季给了陈平四万金，由他随意处置，目的就是离间项籍与这四位骨鲠之臣的关系。但最终，只有范增离开了项籍，其他三人依然都被委以重任。周殷被任命为大司马，到淮南稳定局势；龙且则是一个救火队长，哪里有危险他就出现在哪里，最终战死于与韩淮阴作战的战场上。而钟离眜则是项籍在前线的主要军事助手，每每冲杀在与刘季作战的第一线。垓下的最后决战，可能就是钟离眜指挥的。

四员骨鲠大臣，范增、龙且已死，周殷投降了，惟一下落不明的就是钟离眜。对这位强劲的对手，刘季是怀有尊敬的，表现之一就是一定要找到他的下落。钟离眜是伊庐人，正在韩淮阴的楚国地界，于是刘季专门叮嘱韩淮阴，一定要想办法抓捕钟离眜。

然而，令刘季没想到的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钟离眜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找到韩淮阴，得到韩淮阴的收留，住进了韩淮阴的王宫。

下邳是一座小城，并没有雄伟的宫殿。刘季没有让楚王韩淮阴入住彭城，却指令他的国都为下邳，这中间的用意也是明显的——不让韩淮阴随意动用彭城的庞大资源。韩淮阴就国下邳后，只能入住那座极小的县府中。修建与身份相符的王城和王宫，需要花费巨大的代价。而现在正是二月，春耕大忙季节，他无法征用足够的民力来修建城池和宫殿。

他也没有自己的部队。他以前所率领的部队都是刘季配署的，打完仗，刘季就把这些部队收回去了。下邳城中，只有二三百县卒，这是他的全部力量。

可以说，他现在的势力就是一个县令！

这时，门卫来报告说，有一位故人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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