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定楚地

钟离眜借着月夜冲入韩淮阴的营地。汉军哨兵早就在月夜下发现了大批楚军出营，当即发出警报。等他们靠近时，各营一起射箭，箭如雨下。钟离眜不管不顾，率领着大军沿着营间的小道快速突破，由于各营之间有一里左右的空隙，而箭的射程不过数十百步，在中间的士卒不会遭受弓箭的袭击，然而侧射的火力几乎不用瞄准就能射中敌人，无形中又增加了杀伤力。

靠着不顾伤亡，玩命地冲锋，钟离眜一连冲破了数道军营，但身边的士卒由于分散突围，已经所剩无几；而前面，韩淮阴的军营似乎无边无际。钟离眜身上也中了数箭，所幸他一直在道路中央奔跑，又披有重甲，伤势不重。但一路奔跑下来，他不仅气喘吁吁，腿也开始打颤。钟离眜虽然武将出身，但也多年没有这样参与一线的冲杀，这十几里地跑下来，体力消耗极大。他索性将身上的重甲脱去，长矛也扔了，只着单衣奔跑。但就算如此，他也觉得身体沉重，口干心跳，渐渐两眼发黑，下意识地猛跑了几步后，一头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正月的夜间，寒冷刺骨，钟离眜只着了单衣，不久就冻僵了。他率领的部队也没能跑出数十里长的防线，在半道上就彻底散了。天亮后，韩淮阴令各营打出旗号，让那些还活着的楚军士兵到各营投降，各营准备一顿早餐。随后又派出军队出来收尸，韩淮阴吩咐，只许斩那些已经死掉的士兵的首级，没死的要尽量救活，放他们回去。钟离眜满面尘土，早已认不出来，就这样就韩淮阴的士兵抬入军营中，灌了稀粥，给救活了。他说自己是个老兵，看守他的士兵也相信了，在韩淮阴的统一号令下，将他们集体释放。

周兰所部冲击刘季的大营。刘季就没有像韩淮阴这样心慈手软，各营除了以弓箭进行拦阻外，还派出部队前堵后截。黑暗之中，双方都杀红了眼，周兰所部全军覆没，尸积如山。

这两支部队冲杀出去不久，项伯率领的近四万人也出发了。他们分成三队，相距十里，依次而进。当中军刚刚渡过洨水时，前部与敌军相遇。项缠立即命中军列阵，准备作战。但还不等他们列阵完毕，四面的黑暗中，无数的鼓声响起，喊杀声不断，项缠也不知周围有多少汉军。由于不知道敌人在哪里，项缠所部又刚刚渡河，仓促间背水列阵。列阵完毕后，敌人从黑暗里出现，无数的箭矢射过来，将他们压入河中。项缠和项氏诸将拼命地指挥大家进行反冲锋，哪里有人听他们的。项氏诸人见形势不对，立即离开部队，跑到一处废弃的民居中藏了起来。

外面的混乱持续了一个整夜。四万人被黥布、刘贾所部彻底打乱。黥布的家小在淮南全部被项缠所杀，这股仇恨，黥布完全发泄到这支军队的身上。他的部队冲杀得尤其凶狠，下手很重，只杀人，不抓俘虏。那股之狠劲，刘贾看了都害怕。天亮时，洨水两岸也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洨水已经彻底被染成红色。

现在，洨水岸边已经没有几个活着的楚军了。但黥布还不放手，他知道，项缠就在这支部队中，是全军的主帅，他要找到项缠，报仇雪恨。他命令全军翻找楚军的尸体，逼问少数还活着的楚军。

刘贾、卢绾也派出部队，四出打扫战场，最终从那片废弃的民居中找到了项缠一行。刘贾派出的部队没有见人就杀，这群人也没有抵抗，束手就擒，被带到刘贾这里。

这时，黥布还在近乎疯狂的状态下，逼令楚军伤兵说出项缠的去向。刘贾亲自去找到他，告诉他，项缠已经被自己俘虏了。黥布红着眼问：“何在？”

刘贾道：“系于帐中。”

黥布道：“吾仇也，愿以赐！”

刘贾道：“未可。昔楚汉相争，项伯颇助汉王，汉王不敢忘。当送汉王，未可擅动！”

黥布道：“吾将亲请于汉王！”

刘贾和黥布让周殷负责战后的扫尾工作，自己押解着项缠一行十余人前往刘季的军营。

刘季的营地前也是血流成河，不少士兵都在忙着斩首，另外一些则在收缴敌军的兵器、衣甲。那些收缴的兵器拿起来时，有些还在滴着血；而衣甲则更是直接从敌人的身上剥下来，血淋淋的。

刘贾一行径直来到刘季的大帐前。由于战场并未波及到这里，这里倒还清静。刘贾和黥布都不是外人，不经请求，径直走进刘季的大帐，刘季正在与张良、陈平等人商议着什么。见刘贾和黥布进来，众人停住了口。

刘贾和黥布对着众人拱拱手，刘季道：“项军夜溃围，将军必有所获！”

黥布抢着道：“然也。楚军数万人，尽被吾军斩杀，虏主将项缠等献上。”

刘季道：“淮南王大功一件！”

黥布道：“臣有一事，大王惠准！臣全家为项缠斩杀，不留一人。臣思此，痛不欲生。愿大王将项缠赐臣，以报此仇！”

刘季听了这话一愣，没想到，黥布一上来就提出这么一个要求来。刘季看了看刘贾，问道：“项缠何在？”

刘贾答道：“系于帐外！”

刘季立即出帐，众人跟了上来。见项缠等一行背缚双手，五花大绑，刘季连忙上前，将项缠的绳索解开，然后转身对黥布道：“大兄，项缠于弟有救命之大恩。弟愿请兄释旧怨，结新好。”

黥布见刘季如此，也是一惊，但咬牙切齿道：“灭吾满门，焉得释也！”

项缠就要上前与黥布理论，刘季拦住他，从腰间解下宝剑，俯身向地，双手奉上，道：“兄既与缠有灭门之恨，弟不敢请，愿以身代，誓不皱眉！”

刘季的举动令众人都吓了一跳。黥布、项缠、张良等诸人都出身草莽，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见刘季愿以身代，知道这是给了黥布最大的脸面。

黥布接过宝剑，刘季跪下，解开上衣，露出胸膛。黥布掷剑于地，大声叫道：“项缠，吾以汉王故，解此怨结。汝今后，休犯吾手！”恨恨将去。

刘季连忙上前，一把拉住道：“大兄觍吾薄面，释此血海深仇，弟安敢不报。兄何走之急也！”

黥布道：“汝将奈何？”

刘季道：“黥布听封！黥布有击楚之大功，晋为淮南王，九江、庐江、衡山、豫章四郡皆属之！”

黥布道：“休得耍笑！”

刘季道：“军无戏言，安得笑谈。以四郡赠兄，以换一项缠，奈何？”

黥布道：“如此吾恨消矣！”

刘季喝道：“奈何不谢？”

黥布当即俯身道：“谢陛下！”

刘季夹杂着草莽之气与朝堂之威，双管齐下，收服了黥布，张良、项缠等人都十分佩服，也生出了深深的恐惧：恐怕今后一不小心，就是万丈深渊。

第二天，各营的战报送上来，各军共斩杀楚军八万级。刘季知道这中间有很大的水分，但也不打算深究。虽然打败了项籍，除了自己的心腹之患，但今后的路还长着，还需要与这些人一起奋斗。他按各将上报的军功加以嘉奖，并下令道：“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

打扫战场的工作一连持续数日。这期间，将军郦商遣使报告说，他的军队围攻胡陵达一月余，现在垓下的战事结束，他请刘季派兵增援，助他夺取胡陵。

胡陵就在沛县的旁边不远。当初刘季于沛县起兵时，胡陵曾被他轻易夺取。

在汉军东进时，楚、汉两军曾在定陶打过一仗，那一仗汉军虽然打赢了，但由于发现项籍的主力就在附近围攻成阳的田横，被迫转向南线。那时，郦商作为一支偏师，就留在定陶附近，牵制项籍。郦商用兵十分灵活，他没有和项籍硬拼，而是转入巨野泽，与彭越取得联系，长期留在敌后，坚持作战，刘季封了他一个梁相国的虚衔。后来彭越到外黄与刘季取得了联系，并屡屡截断彭城通往荥阳前线的交通线，郦商则在巨野周围巩固自己的力量。有两年三个月时间，刘季都没有得到郦商的消息，以为他已经不在了。现在他突然出现在胡陵，很出刘季的意外。

刘季派自己的连襟，心腹大将樊哙率部前去增援。樊哙在垓下没有捞到什么战绩，他的部队战力比较完整，算是一支生力军。另外，樊哙与郦商在早期也曾合作打过仗，也算老相识。樊哙到达后，果然展现了不凡的战斗力，几个冲锋就夺取了胡陵。而由于胡陵拒不投降，樊哙将城中的成年男子全部杀掉。

垓下的扫尾工作结束后，刘季派出部队，四出招降楚城，各城几乎不战而降，传檄而定。只有鲁县坚守不下。许多将领纷纷请求带兵强攻鲁县，将它给屠了。但刘季拒绝了。他道：“昔怀王时，项王为鲁公。鲁城不下，守节礼义也。”他亲自到达鲁县，向众父老展示了项籍的人头，表示项籍已死，他们不必要再效忠了。鲁县这才开城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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