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开始真正的战斗吗？

火焰塑造了万物。

听上去很不可思议吧，但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狂暴的一股力量塑造了我们的血肉与骨头。有形的火焰在天空与大地上燃烧，烧尽了云雾落下雨水，烧干了草木焚为灰烬，生灵便从雨水和灰烬中诞生，犹如在一片温暖与炽热的羊水中孕育；无形的火焰则在心灵与精神中燃烧，烧灼着天性萌发本能，炙烤着理想催生信念，当本能与信念互相违背之时，生灵也就学会了斗争的记忆，与自己、与敌人、甚至与这个世界、战斗直到彻底死去的时刻为止。

而被有形与无形的火焰共同塑造出来的，便是所谓的魔女。

一个被束缚于肉体中却桀骜不驯、被折断了骨头仍屹立不倒、享受着战斗的本能却又凌驾于它的控制之上、渴望着信念的实现却坚信自己仍有比它更加重要的使命、笃信杀戮、推崇暴力、渴望破坏、拒绝理性的无可救药的灵魂。

但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形容她，那么她也一定会这样反问你：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

多么可悲的灵魂啊。仿佛一生下来就是为了战斗，即使找不到敌人也必须和自己战斗，如果不战斗就失去了生存的意义，反过来说也一样，如果是为了生存，就不能失去战斗的意义。卑劣的手段，粗暴的言行，盲目的冲动，还有单纯的欲望。可是，像这样的人，在世界上难道只有我一个吗？

你知道不是吧？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知道的。

你是谁呢？但无论是谁都无所谓了，是创造世界的女神大人也好，是曾经在遥远圣堂与我共同度过了平静日常的血缘姐妹也好，是狂妄地被愚昧凡人尊称为圣者的背叛者也好，是眼前不死不休的仇敌也好，事到如今都不再重要了。我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用那个答案来取悦我，或反驳我，哪怕是为了羞辱我，只需要这一句话，我们的战斗就拥有了意义。所以，告诉我——

每个人！

都是！

同样的！

每一声震撼心灵的怒吼落下，心中的火焰便旺盛一分，无穷庞大的力量化为实质性的烈焰，从魔女的体内疯狂涌出，她的四肢、五官、每一节骨头、乃至每一根毛发、每一个毛孔，仿佛都在发出咆哮，熊熊燃烧的火炬照亮了这个平淡无趣的世界。那火焰的颜色难以用言语形容，比鲜血更浓稠，比落日更壮丽，比世间一切杀戮的颜色都更加深邃而残暴，它沿着法芙罗娜的身躯向上攀延，所经之处，少女的形体如蜡般融化，又在融化的同时被重新塑造，每一次呼吸都让她的身躯膨胀一分，每一次心跳都让她的轮廓变得更加宏伟而可怖。

宇宙为之战栗。

一个神圣、威严、炽热而又恐怖的红莲巨人，正巍然屹立于天地之间，透过一双热情燃烧着的深渊般的眼眸，俯瞰着这个渺小的尘世。有形与无形的火焰共同构成了祂最伟大的躯壳，壮丽的深红色是祂汹汹不熄的血液，魔女的面孔则在火焰中重新凝聚，依稀可以看出祂曾身为名叫法芙罗娜的人类少女时的模样，却更加冷漠与残酷。一对形似恶魔的弯角从祂的前额两侧延伸出来，带着螺旋的纹路向外弯曲，最终在尖端处收束，其色泽呈现深沉的暗红，像是被亿万年的血与火反复淬炼，铸就为毁灭的兵刃；而曾属于魔女的长发则在烈火中化为狮子的鬃毛，一束一束地向后流淌，如被风吹拂的火焰般灼灼飘扬；巨大可怖的龙形巨尾更是从脊椎的末端破体而出，表面覆盖着蛇类暗沉的鳞片，却在火焰中淬炼出了琉璃般的光彩。似龙似蛇的巨尾随着火焰呼吸的频率而缓慢地摆动着，横扫之处，空气与尘埃化为虚无，连虚空都留下了焦黑而扭曲的灼痕，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锁链反复拉扯、即将断裂。

祂仅仅矗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便仿佛向整个世界发出了宣告。圣契隆王国、南境雪域、寂夜海域乃至整个南域沿海、东帝梵特大陆、西格利亚大陆、五海四洋、孤岛群星、自天空至地极、自这海至那海，凡生灵足迹踏及之处，都有祂的火焰正在燃烧。在这一时刻，世界上有多少人在战斗呢？有多少场战争正揭开帷幕或划上句号呢？有多少蠢蠢欲动的灵魂亟需向他人的身上填补自己心中的空缺呢？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听到了那个声音，催促他们更加猛烈地燃烧起来，赌上那颗炽热的灵魂去战斗吧，失败者将沦为胜利者的养料，这是世间不易的真理，适应斗争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就像火焰唯有保持燃烧才不会化为灰烬。

谁都不想成为无法复燃的死灰，任生命如雪花般凋零，因此他们会向彼此举起刀剑，自相残杀，这是必然的事情。大到那些影响世界格局的战争：遥远的中部战场，一度陷入僵持的局势再度被打破，战火在肉眼可见的每一块土地上燃烧，魔法与枪炮齐舞，战车与飞龙对峙，钢铁与血肉的洪流滚滚向前，注定无可阻挡；无底的海渊中，本应团结起来共拒外敌的深海族群却爆发了内战，预料之外的反目却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并不存在真正的团结，只有即将被引诱的争斗。小到个体之间的对抗：陆地上的走兽离开洞穴，提前开始狩猎，只为回应本能的呼唤；天上的飞鸟群集翱翔，互相厮杀时落下的羽毛遮天蔽日，蔚为壮观；海中的鱼群不顾一切地向着自己的天敌发起了冲锋，被撕咬下来的血肉瞬间染红了一万公里的海域。

甚至在距离人间最远的宇宙之外，巡游星间的巨大灾兽也在本能的驱使下，开始了波及无数个星系与上万颗星辰的战斗。在它们的每一次撕咬和拍打中，有多少星球化为尘埃，而又有多少种可能性沦为灰烬？不可胜数，唯有沸腾与咆哮。

没错，就是这样，就该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啊。

生灵是在不断的斗争中而保持活跃，吸取斗争的经验而更新自己，越是斗争就越是强大，越是强大就越需要斗争。宇宙也会因此变得更加繁荣，死去一个生命，又孕育出千百个生命；保持一种斗争，便消弭了无数种斗争。

你难道……不是这样觉得的吗？

高逾百丈、只需行走便可摧毁山川与大地的身躯；肆意燃烧、仅是沾染便会焚尽血肉和灵魂的火焰；还有心中狂涌的受狂热和愤怒驱使的战意，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阻挠，都不会消泯这股战斗的意志。拥有了这些东西之后，是否可谓之最强的神明，视芸芸众生如碌碌群蚁，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毁灭了呢？但是，还不够。已然化身为红莲魔神的法芙罗娜感到自己的体内仍有另一股力量在沸腾，远远没有到满足的时候。来吧，抓住那股力量，填补最后的空虚，如此方可称自己为至强者，无所不胜。

火焰的魔神伸出熊熊燃烧的左手，缓缓地按在自己澎湃的胸口之前，感受到了它所释放出来的庞大无匹的能量。那就像是一把剑的剑柄、一团火的余烬、或一道光的轨迹。而魔女抓住了它，握紧了它的剑柄、勾勒出它的轨迹、并重新燃起它的余烬。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就像是从尘封已久的剑鞘中将它抽出，那个动作是如此的艰涩和困难，让人不禁觉得它其实并不愿意被任何人掌控，因此就算是面对主人也会亮出獠牙，顽强反抗到底。可这样的反抗无疑是徒劳的，因为握剑者终究拥有比剑更加强大的力量，而一旦离开了这具剑鞘，它的光与热便膨胀得令人难以直视，甚至煌煌威严，如同坠入人间的另一轮太阳。

直到现出全貌，完整地被火焰魔神握在手中，人们才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便是纷争的圣器，深红之剑。

长达百丈的火焰巨刃上密布着狰狞的兽瞳，每一双瞳孔都还残留着生前的暴虐与残忍，却又在火焰的烧灼下颤抖与呻吟。每时每刻都有瞳孔被烧尽，化为灰尘消散；每时每刻又都有新的瞳孔张开，贪婪地汲取着全新世界的景色。据说，眼睛是精神的窗口，一个人的内心究竟如何思想，从中可以窥见端倪。失去斗志的人眼神黯淡，哀莫大于心死；常怀斗志的人眼神热情，仿佛不会有什么可以将他打倒。你也是其中的一员吗？是前者还是后者呢？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在这把剑上看到你的眼睛，因为它们都是失败者，是被困在剑中等待驯化的野兽。

而你，你是我真正想要击败的敌人。

红莲魔神沉默地举起巨剑，横置于前，另一只手缓缓抚过燃烧的剑身，像是在擦拭它的锋刃。奇怪的是，最开始的纷争魔女法芙罗娜有多么嚣张、肆意和暴虐，如今已展现出完全力量的纷争王权法芙罗娜就有多么冷漠、平静和镇定。

因为能够影响到她的情感已经不存在了。

这个世界的一切，从起源到终结的无尽的时光中，凡人所经历的一切，神明所经历的一切，被创造的一切，被毁灭的一切，曾存在的一切，曾消逝的一切……所有这些，在祂宏大而冰冷的意识中，都不再值得关心。

唯有绝对的暴力，正等待被宣泄。

“那么——”

她的声音从火焰中传来，庄重而又威严：“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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