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一潭死水的帮会
可正是这样几乎分毫不差的回答，反而让乔四心里那点残存的希望彻底凉透了。
要是连这话都一模一样，那便意味着，这个帮派已经变成了一潭不会再起波澜的死水。
再待下去，只有一条路，等着有一天被人从外面彻底掀翻。
与其这样，现在退出，兴许还能赶上一个从头开始的机会。
当初乔四跟父亲说想退出的时候，父亲只撂下了一句硬邦邦的话——他的命是四海帮从海里捞回来的，这辈子都不会改。
乔四没办法绕过父亲，他只能绕过所有人，直接站在帮主面前。
他直直地迎着震三江那双浑浊却仍带着寒光的眼睛，把所有的犹豫都咽回了肚子里，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退出。”
说完，他抬手把身上那件浸透了海风和盐渍的渔夫褂子脱下来，光着上身，就那么掉头往外走去。
脱去渔夫的衣裳，就是脱去这十年出海撒网的营生，也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再不能回头，永远不能再做这一行。
乔四已经二十出头了，他扎扎实实地拖了整十年的渔网，可此刻，他必须替自己另寻一条全新的路。
走出四海帮的大门，被咸涩的海风一吹，乔四忽然生出一阵从未有过的茫然。
他只知道自己觉得四海帮危险，只觉得那股危险已经从水底下悄悄摸过来了。
可真正走出来以后，他才发觉自己根本无处可去。
“青帮，那里也许是个好去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于是他把脚步转向青帮的方向，顺着沿江的路不急不慢地往前走。走着走着，他的目光被路边一块招牌勾住了。
远方超市。
像是被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攫住了心神，他鬼使神差地就在那门前停住了脚步。
他很想看一看，那个能让震三江都束手无策的人，到底生了一副什么模样。
超市的大门敞开着，货架上已经整齐地码好了各色货品，看样子正在恢复正常营业，只是暂时还没有招满人手。
店里算来算去只看得见三个人，偏偏客人又稀稀落落，倒也不算太忙。乔四的目光在店里慢慢移动着，忽然就落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
那人只是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一副再寻常不过的姿态，可乔四偏偏觉得，自己的视线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扯住了，怎么都挪不开。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这个人，一定就是那个苏远。
乔四心里暗暗地想着，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人走了过去。
苏远此刻十分悠闲。
沪市这一大摊子事，如今就只剩下四海帮这最后一颗钉子。
假如震三江还算得上一个聪明人，或者说，哪怕他只是一个正常人，都应该明白自己想说的是什么、想做的又是什么。
正出着神，一个年轻人直直地站到了他面前，神情古怪，眼睛不住地四处打量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远微微皱了一下眉，倒不是因为被唐突，而是这年轻人此刻的举止，实在称不上礼貌。
“你是要买东西？”苏远先开了口。
“我是来看你的。”
乔四把话直通通地撂了出来，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又连忙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做注解：
“我听说，你是四九城来的大商人。”
“我想知道，你到了沪市以后，打算怎么做事。”
等他一股脑儿全讲完了，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也太唐突了些。
这些东西，本来不是他该开口问的。他没有这个权力，更谈不上什么资格。
苏远的眉头却只是轻轻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了，并没有什么不悦。
眼前这个年轻人出现得虽然莫名其妙，但自己想在上海做的事，本来也不算什么秘密。
他淡淡地开口说道：
“接下来要做的事，无非是一桩。”
“把尽可能多的人聚到一处来，大家一块儿正正经经地做起生意，让沪市变成一块做生意的好地方。”
“这里底子太好了，天生就有成为商业中心的潜力。”
乔四低着头，把苏远的话在脑子里嚼了一遍。
苏远的想法，跟他心里隐约期待的方向是吻合的，他知道这番话已经说得很中肯了。
可乔四还是在心底觉得，苏远应该能说出一些更不一样的东西来。
他乔四是念过书的，前前后后读了九年，肚子里自问也装了那么一点墨水。
他总觉得，一个真正有大见识的人，话不该只落在这几步棋上。
“还有呢？”乔四抬起头，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苏远看着面前这双眼睛，里头有一股子倔强的光。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可苏远已经隐隐感觉到，面前站着的是块还没有被风浪打磨过的好料子。
他不介意多付出一些耐心，把话再往深处讲一讲。
“接下来的十几二十年，大概都会是一个爆发式的增长期，到处都在往上走。”
“可这种靠铺摊子撑起来的增长，总有它撞到天花板的一天。”
“到那个时候，人们才会真正回过味来。”
“一切的根基，都要靠科技。”
这是乔四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人点开过的一层窗户纸。
他知道科技这两个字，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这样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会有那么大的力量。
眼看着这年轻人还陷在自己的思索里拔不出来，苏远知道，这孩子怕是钻进某种思维的死角里了。
他伸出手，在乔四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像是在指一条不用多说的明路：“你可以去看看欧洲，看看这些年里他们到底都在变些什么。”
说完，苏远便径自走了出去。
他大概没有料到，自己随口说出的这几句话，落在这样一个年轻人耳朵里，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乔四却只是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苏远远去的身影，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震三江不会跟你合作的。”
“之前他肯跟吴志豪联手，是因为吴志豪能保证四海帮继续维持下去，而且吴志豪赚来的每一笔钱，都要分出一份送进四海帮的口袋里。”
“震三江这几十年，最大的念想，就是在一个帮派里当一辈子说一不二的大头目。”
“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帮派发生任何一点真正的变化。”
乔四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意外地平静，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验算过无数遍的算术题。
苏远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目光认认真真地落在他身上，忽然问了一句：
“你要不要留下？”
“如果你愿意留下的话，远方超市里头，也许能替你腾出一个位子来。”
乔四有些发怔，像是在仔细地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自己也没完全理清的执拗：
“我只是觉得，我该去干点别的什么事.......”
“要是始终待在别人手底下，也许就再也做不了那种自己想做的事了。”
说完，他又变回了那个赤条条从帮会里走出来的年轻人，转身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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