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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5章 伏猿


第945章  伏猿

    裴液当然记得金玉斋是什么地方。

    少陇道屈指可数的大商会,主做玉石奢物、书画瓷锦生意,裴液本来是跟它毫无交集的,甚至不一定知晓这个名字。但它在最高层还做了一种生意,每年只进八九斤,二十年才来往了二百来斤,却已赚得盆满钵满。

    这生意叫「心珀」。

    少陇寅州城旁现今还有他们被查封的庄园,无洞前辈曾经在湖底找到崆峒张梅卿的尸骨,借此证明了这家商会已经成为欢死楼的傀儡。

    随著两陇欢死楼垮塌,一切相关势力都迎来了清理,金玉斋当然紧随崆峒之后。

    西陇矿石丰富,谒天城是西境大城,当年这家商会在谒天城有一座来往之商楼是在情理之中。

    这家商楼显然也是当年被查封的,但现在却落入到弈剑南宗手中————

    他想起来:「钟先生,前年秋冬西陇清扫欢死楼,主要出力的是哪几方?」

    「唔?」

    「仙人台的力量在西陇似乎难以完成快速、大规模的清查。」

    「哦。当年是仙人台牵头,联络西境诸家门派出力,朝廷也有出兵封锁。」钟曜道,「因为事涉云琅、崆峒两派,天山、南宗、云山这样的道启会剑门都出了很多力。当时仙人台羽检大量进入西陇,但毕竟了解有限,具体事务的执行还是主要依靠门派,羽检主要是监督和记录。」

    「李家没有参与吗?」

    「尽力参与了。」

    钟曜的语调一如既往,但裴液难得听出一种幽默,他笑笑:「那么谒天城就是南宗负责。」

    「————这就不清楚。」钟曜道,「鹤检是说,当时南宗清理欢死楼后,就占据了他们本来的据点。」

    「也许。」

    「欢死楼为什么会跟此事有关呢?」

    「应该说,这本来就是欢死楼的事情。」裴液道,「当年他们百般谋算,就是为了得到西庭主之位。只是前年被清除出局了。」

    「原来如此。」

    「李家这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么我问一个钟先生知道的。」裴液道,「观梅小院是什么地方?」

    「一处老宅院,在谒天城的西南角,中有一栋三层小楼、两处厢房,和七十七株梅树。」

    「谁住?」

    「也许现在没有人住。」钟曜顿了顿,「但三十多年前,这里是李家的宅子,家主的姑姑——李燕牢来谒天城时喜欢在此居住。」

    裴液疑惑地看著他。

    马车速度缓慢下来,渐渐停下。

    「后来盛雪枫与李止成婚,这座小宅就做了陪送之一。」

    」

    「」

    帘外传来御者的低声:「主人,金玉斋到了。」

    旧商楼颇有年头,但没有变得破败,夕阳下的木板依然带著油润的光泽。代表两年以来一直有人进出来往。

    ——

    收集到的供词也是如此,这家商楼依然做四方的生意,只是人员更换了,名号也从」

    金玉斋」变为了「纵横商号」。

    裴液掀起车帘,几名公差把守在门前,俱无修为,看起来不是很牢靠,但视线再向上一移,就能见到楼檐上垂腿而坐的灰白斗篷了。

    其人身材修长,依然掩不住腰间剑形,分明没雨也扣著兜帽,颇显出几分与世隔离的味道来。

    一行车马过来早惊动了她,正合上手中书籍,投了视线过来。

    「天山守备之处,闲人勿近。」她平声道。

    裴液走下车来,仰起头:「左丘同修。」

    左丘龙华微微一惊,没料到忽然在这时见到这张脸,全没准备说辞,一时讷讷无言。

    她抱著剑从楼檐滑落下来,裴液道:「我下山来调查些事情,这里是左丘同修把守吗?

    「」

    「嗯。」有了话头就好,左丘龙华回忆道,「裴同修走后,只头两天有些变动和骚乱,后面就安稳下来,仙人台的羽检们也到了,把南宗之人一一控制住后,大师姐、宁师弟、我就分散在城中楼头做岗哨。」

    她仰头瞧了瞧身后:「这楼也高,我在这里正好一举两得。」

    然后又看了看裴液身后的钟曜,似乎犹豫不知该不该问。

    「这位是【拾花惊梦】钟曜先生,现下为麟血李家做事。」裴液道,「我受李台主所托,和李家家主李神意重回谒天城调查贵派叶池主的去向。」

    「唔。」

    这位同修在修剑院里就一直是寡言少语的性格,两人虽然推断来说早该熟识,但其实没说过很多话,直到现在也是如此。裴液想了想:「能不能劳你告知【子登】仙子一声。

    也提几位南宗真传过来问话。」

    但这话音还没落,一道衣袂破风的声音已经骤停在了身后屋顶。

    赢越天倒没有戴兜帽,一双海一样深邃的眼睛落在了几人身上。

    「大师姐。」

    「唔。」赢越天看著裴液,顿了几息,「龙华,你去仙人台提人吧,我来同裴少侠说话。」

    「是。」

    「赢仙子。」裴液正待回头再介绍一下钟曜,赢越天已朝其人点了点头。

    「钟先生,许久不见。」

    「一面之缘,劳烦【子登】相记。」

    「折煞晚辈。」赢越天抱拳一礼,「能否请先生先在堂中安坐,我同裴少侠讲些话。

    「」

    钟曜还礼,肃然道:「在下本就是随从裴鹤检查案,只要鹤检知晓想知晓的就够了。」

    「多谢。」

    赢越天和裴液并肩往楼中走去,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裴少侠气色全复,可喜可贺。

    「」

    这确实是可喜可贺的事,但带来的并不是可喜可贺的结果。裴液想起正是自己在玄圃中气色全复的一剑,击破了玄圃的封锁,毁去了南都和连玉辔的计划。

    「赢仙子,你知道南都的事情吗?」

    赢越天点了点头:「我知晓,今日看到裴少侠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大口气。若是裴少侠真因此遭厄,我、我们八骏七玉,恐怕此生不得心安。」

    女子的脸一直是沉稳平静,仿佛什么变故都接得下,但这时确实也显出些劳心劳力的疲态。

    「多劳挂念。我半点没有因此怨怪诸位的意思,真心实意。」裴液道,然后想起来,「南都现下也在天山,虽受了重伤,但性命暂时无恙。」

    「————多谢裴少侠手下留情。」

    「那倒没有,仙子这么肯定是我的本事?」

    赢越天笑笑:「我们亲眼见过裴少侠的本事。何况————李台主都还没有出手,南师妹她怎么可能功成呢?」

    「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在你们看来,困兽犹斗的一直是她啊。

    赢越天沉默了一会儿:「裴少侠,我有些惹人厌的话,能请你听听吗?」

    「请说。」

    「我虚长师妹们七八岁,其实不算同她们一起长大,倒算她们的小半个师长。小时候玩儿得最好的是九英、群非、南都、簪雪四个,左丘师妹喜欢一个人练剑读书,白师妹喜欢采药种花。师妹们性格都是很清楚的,我比较在意的簪雪和南都两人,其中又尤其在意南都。」赢越天道,「石师妹心里有恨,南师妹心里是空的。」

    「————嗯。」

    「她一入门我就注意到,这个小女孩没什么想做的,也没什么想学的,甚至也没什么想吃的。她只靠观察别人来学习自己的行动。」赢越天道,「比方说,一开始学会了新的剑招,她是全无反应的,但观察到别人学会剑招之后都会笑,于是下回她学会了新招,也就露出笑来。连吃东西都是,一样东西好不好吃,她是没有自己想法的,大多人觉得好吃的,她就也称好吃,大多人觉得不好吃的,她就也称不好吃一这种模仿又多是跟著石师妹。

    「慢慢地她变得比谁都更像一个天山弟子,大概正因为觉得自己内里不是,没有牢靠的抓手,才会如此用力地学习扮演。」赢越天道,「包括读书、课业、舞乐————性格,乃至道德。」

    裴液看向她。

    「我一直怀疑,南师妹心里深处的道德是一片空无,她其实什么都做得出来。但十年来,这是第一次得到验证。」赢越天低声道,「但是,我不相信人心是可以这样简单地割分的—什么就是表象、什么就是真实云云。一个人不可能没有感情地演十多年。我也不相信小时候的样子就会决定一生。

    「她一直很在意一起长大的同门,我想天山的教导也一样烙印在她心里,她让自己做坏事时,心里一定不是没有波澜的。」

    「所以————」

    「所以我不想放弃南师妹,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再见见她————」赢越天轻声道,金玉斋的楼中很安静,人员早已清场了,这个时间也很昏暗,只有窗棂漏过的两条橘光在旧墙面上浮游。

    裴液也是头一次见这位【子登】大师姐有这样的语气和神情。

    「但我不是为南师妹开脱,任何时候,如果有必要,裴少侠该杀了她就杀了她:或者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天山也有诛杀的刑罚。只是————我觉得裴少侠以后会是西庭的主人,所以、所以想你听一听。」赢越天低声道。

    裴液沉默了一会儿:「赢仙子,你知道南都是要做什么吗?」

    赢越天摇摇头:「我觉得,多半和天山有关。但我猜不到具体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玄圃就要崩解了。」

    「————」赢越天抬起头来。

    「今夜天山的讯息应该就会到谒天城。」裴液看著,「天山上已经铸好防线了。」

    裴液尽量让自己直面女子的眼睛。

    赢越天跟他讲南都的事情,他没有感受到恼怒或委屈,他感受到一种受信任的热气,从心肺中升腾起来。

    这种热气令他两颊欲红。

    如果他只是神京来的裴少侠,赢越天无论心中有什么心绪,一定都不会吐露分毫,她也不必和受害者讲述跟师妹的感情。她是天山的大师姐,决断事务之人,她会秉公处理南都,或杀或逐,一定不堕了天山的脸面。

    正因女子认同了他西庭之主的身份,才愿意同他袒露心中的偏私和感情,展露不那么公允正直的一面。

    把自己的情感吐露出来,把决断的权力交给别人,本身即是一种信任和依赖。

    虽然只这么稍稍一点,但裴液确实感受到了。

    因而他感到了对自己的恼怒和难以启齿的羞愧。

    多谢你的信任,但我只是个吹牛皮的,我在谒天城信誓旦旦,但其实我在天山铩羽而归了。

    这种情感令他难以隐瞒分毫实情,他逼迫自己看著赢越天的眼睛,道:「南都为了拯救天山,想要阻止我,她失败了。天山可能要被玄圃淹没了。」

    赢越天看著他,安静的时间过得极慢,也许几息,她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也在预想之中。」

    她似乎想向后靠一下,但两人并没有挨著墙或桌子,于是她慢慢又挺直了身子。面容重新整肃起来了,她认真道:「裴少侠,那绝不是你的过错,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尽了十倍的努力了。南师妹为了天山可以什么也不顾,她盘算她要做的事,选择了害你。我知道的。」

    「————天山这么多年来坐在玄圃的口子上,我们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的。」赢越天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如果,如果到时候谒天城暂时无忧,我和左丘师妹、宁师弟也许会回到天山上去。」

    天山的弟子一直这样正义而明快,聂伤衡如此、公孙既酪如此、未风池兰珠池的弟子也如此————裴液这一瞬间想到几天后自己要踩在这些人的尸骨上加冕成西庭之主,他忽然对那个画面产生一阵呕感。

    「往里面来吧。」赢越天先恢复了原貌,惊涛骇浪全掩盖在平静的海面下,她往前走著,「还没问,裴少侠是要来查什么。」

    ——这是无岔之路,这是必经之路。」裴液心中念了两遍李西洲笃定的言语,深吸口气:「据消息,上月叶池主跟一位朋友来过这里。南宗是在这里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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