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爱侣
第943章 爱侣
神京修文馆,五月未的柳树深青且茂盛,湖面温暖起来,初夏的花照著自己的影子。
李西洲每在东宫住过半月,就会来修文馆安置两天。春夏之交的物候,清新激扬的气氛,看著柳条从嫩绿抽芽,渐渐深得像粽叶,端午就到了。许绰这个身份还是好用的,这个名字虽然已经和东宫千丝万缕了,但其实知道许绰长什么样的还是很少。
尤其对于投奔修文馆的四方士子们来说。
换了衣裳走在馆中,看见聊得尽兴的就坐到旁边跟著点头,被问就说是少陇博望人氏,有熟悉的脸就同行几步,跟人下下棋谈谈书,聊聊馆里八卦,快到饭点就找理由离开。
有时候也会被馆里老人认出,就微笑提醒他们多嘴的人可能在修文馆不受欢迎。而在神京要寓居,是得花一笔足够令人闭嘴的银子。
比起国子监来李西洲更喜欢修文馆,国子监更像神京官场的幼儿,眼瞧著就能看出它最后要长成什么样子,起不到休息的作用。修文馆就不一样,带著活泼和野气,只要能校书就包揽食宿,既有年轻秀才也有云游僧道,对前途憧憬或迷茫的人们来来往往。
在这里住两天,可以大大纾解在东宫里结冰的五感。
她总是在这里拆看从西境来的消息。
不止仙人台的文书,从裴液离开神京那天开始,她就迷上了各类江湖小报,上面会毫无操守地刊发各类关于新晋凫榜第一的消息。
裴液少侠在里面就像个会动的小人,一会儿骑著马到了陇地,杀了某个贪官;一会儿又进了山,好像遇见了什么隐士高人;一会儿又登上某家门派,剑挑门主,还跟门主女儿有一番爱恨云云。
这些故事总是看得李西洲开怀难禁,跟士人们谈书时人家问「李兄最近喜欢看什么文章」,好悬才不把《江湖奇事先知道》供出来。
这些故事总是十分里掺著一分真,跟仙人台的定期回报一比对,想要弄清是发生了什么,总有一番有趣的苦思。
最近李西洲日子里最鲜活的事情,就是瞧见了这家小报末尾的征集函。自从国报交给齐昭华和长孙负责后,她很少再写东西了,但这小报说「荟萃天下最好的裴液少侠故事」,那确实很厉害了,吸引「镜里青鸾」心甘情愿为它写篇故事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日子确实忙碌,能够放给闲暇的精力少之又少,于是空白的纸就在桌上等了又等,隔好几天才能填上一行简短的墨迹。
但虽然故事写不完,每每想起这件事却仍觉得雀跃,于是这张纸就成了一颗伪装成未完成故事的糖,专供她心情下落时尝一尝。
李西洲今日依然坐在这张纸前。
「天山的新事态,仙人台是说今天送到么?」
李先芳点点头:「蓬莱姐姐是这么说的。」
「这次好急,比前几次早了四天。」李西洲宛如自语,写了一半的纸张在她身前,但她托腮看的是纸旁立著的小人偶。
黑发单束,劲装抱剑,眉目炯炯,崔会长的人偶从去年开始就转入地下私密流通了,说是屈神医最后的遗产,要弄到一个绝非易事。
但这个和常见的那种英气的人偶又不一样,因为「裴少侠」的头变得又圆又大,身子却变得短短小小,涂色也简单,脸更是三两笔画上去的,整个就显得呆笨可爱。不知是细心清理还是时常抚摸的缘故,小人偶十分干净。
「「——无论如何,江湖兄弟们没有自相残杀的道理,因此裴某斗胆,请在场万众,同结一心,共克危难,有害此志者,如今日之段澹生!」」李西洲小声抑扬顿挫地嘟囔了一段,看著这人偶弯起了嘴角。
李先芳在她身旁憋著笑。
「天山的事情大概不简单。」片刻,李西洲低声道,「不然不必急于回报。多半是因为要中枢配合吧,两陇之力都难以处理,恐怕局面有些大了。」
这话李先芳就抿紧唇,更不接话了。
「不知他怎么样。」李西洲道。
「殿下不是有法子可以联络恩公吗?」
「嗯——联络多了有些招人烦吧。」
「肯定不会的。」
「——算了。他习惯一个人做事,还是不打扰了,反正问了也帮不上太多忙。」
李先芳怜爱地看著女子的侧影。
「恩公是西庭命定之人,前些天在谒天城里又一人镇住了西境江湖,那个弈剑南宗不是也被查封了吗?如今去了天山,更是水到渠成——何况不是还有台主大人压阵吗?」李先芳道,「肯定没事的。」
「嗯。他反正是习惯劫难了。凭他那股气性,不管什么绝境难关,一直是无坚不摧的。」李西洲笑了笑。
这时候门被轻轻敲响,安静的仕女走了进来,呈上了一份文书。
「殿下,仙人台急函。」蓬莱轻声道,「信使说要请殿下即阅。」
李西洲一入手就觉得比从前厚了许多,拆开抽出,果然是厚厚一沓,小字密密麻麻。
李西洲低头看去,慢慢地凝起了眉头。
天山的事态,玄圃的发展,裴液的经历,烛世教、李家、西军,各自的调度——这种回报总是写得事无巨细。
「我写三封亲笔,分别发南衙、西军、紫宸殿。」半响,李西洲放下文书,重取了一张纸,眼睛沉思地望著窗外,她身上那种柔软的东西消失了,变得锋利起来,李先芳悄悄往后让了几步,「这间房只留我一人,要绝对安静,我即刻要用。另给我备好车马,半个时辰后我回东宫。」
「是。」蓬莱点头退去,李先芳也随之退去。
李西洲思绪很快,下笔也很快,身体里的麟血支撑著她敏捷的头脑,不多时三封亲笔写就,她一一扣上小章。蓬莱已经在门外等候,李西洲将三封信交给她,然后关上了门。
她重新坐回桌前,点燃一支香。然后翻开一本书,从中取出一枚青羽来,掩入掌心,然后阖上了眼睛。
片刻入眠,再睁开眼时已在宴桌之前,陆吾感受到她的呼唤,正端坐在主位之上。
「怎么会这样?」她问道。
「烛世教主现身了。为了将西庭主之位留在大唐,我们必须借助道君和麒麟的力量。」陆吾道,「人间西境的变动俱是立成西庭的过程。」
「要调禁军吗?」
「我们不太清楚玄圃里有多少妖兽,两陇现在全权交由李神意负责,我和他聊过了。
你如果不放心,可以把禁军往少陇方向调动一二。」
「好,我自己考虑。」
「嗯。西庭事关极为重大,小而言之是大唐之命运,大而言之是世界之命运。我会竭尽全力将西庭立成,其余诸事,就劳你在神京配合了,一切以西庭为重,勿生意外。」
「好。」
「嗯。那么,有事随时商议。」
「我再问一下。」
陆吾回过头。
「要把西庭立成,一定要经历雪莲之祸和玄圃崩解吗?」
「一定。」
「——好。」
简短的谈话很快结束,李西洲重新回到自己坐在椅上的身体里,一言不发地望著窗外要完成李缄的理想图景、要阻止烛世教主的阴谋,一定要把西庭立成;要把西庭立成,一定要使瑶池复苏、玄圃崩解。
这个逻辑很清楚,因此要做的事情也很清楚,但她知道自己心里空了一拍是因为什么。
大概没有人比她更敏锐了。
即便遥隔千里,久无音讯,她仿佛仍能看清少年那张沉默的脸。
他遇见想不清楚的事情就会沉默,是从小孤身长大养成的习惯,直到把事情想清楚为止。
裴液要如何自处呢?
要立成西庭,就是要有大量的人死去。
没有必被攻克的绝境了,少年的剑不知道该挥向何方。
李西洲定定坐了一会儿,然后面容渐渐平静了,一双有神的眼晴望著窗外的湖面。
这不是他该做的事,这是她该做的事了。
「裴液。」她打开了【牵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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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主,稍微失陪。」裴液怔了一怔,「我到外面一下。」
「请便。」李神意道。
裴液走出这间宽阔的屋子,往顶上去,来到凭栏临风之处。
「今日忙完了?」裴液道。
「嗯。这两日还算清闲,来小青楼住了,刚读了两篇有趣的故事,来问候问候裴大侠的日子。」
「什么故事?」
「回来了给你看。」
裴液笑:「你的故事一定没我过得有趣。」
「是么,那个心狠手辣的妖女现下怎么样了。」
「你关心的是我吗?」
「当然是啊。她若过得好,你肯定就过得不好;她若过得不好,你就过得不错。」李西洲道,「毕竟那时候你恨得咬牙切齿的。」
「——其实我俩过得都不怎么好。」
「是么?」
「嗯。西西,天山派要没了。」
「没了?」
「嗯。门派被妖潮淹没,人也全都死完。」裴液道,「当然他们能走的——但是妖潮得有人来拦。」
「我听说,要立成西庭,就一定得经历瑶池和玄圃的复苏。」
「是。」
「你不想看到那么多人死去,是么?」
「太多人了。」裴液道,「天山上有很多人,下来之后,还有无数的州县——很多人现在还不知道,但他们已经是几天之后的死人了——我觉得——我——」
「但你也没有办法啊,你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裴液。」
「..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在谒天城,跟李神意来的。他刚刚跟人做了防务的布置,还说想把西区防务交给我统筹。」
「嗯。」
「嗯什么?你觉得能行吗?」
「可以啊,大不了我帮你管呗。只要你说两句好话。」
「一天十二个时辰,你都在啊?」
「你要是一时一刻都离不开本宫的话,那也没有办法。」
「哈。」
「以前,我也不想看到一些人死去。」李西洲道,「他们都是有名字的,很多人你也没有听到过。但是那时候,我也一样无能为力。」
「像——前相,还有司司?」
「嗯。」李西洲道,「我们想要什么,和我们能做到什么,总是得分开来想。如果想要的达不到,就把能做到的做好,那样总有一天会达到的。」
「可是,西西,你觉得西庭应当立成吗?为了让我握住这种权力,要死那么多人。」
「当然。没有西庭,我们怎么对抗想要对抗的东西呢?你的理想那样远大,不是吗?」
「牺牲是必要的,裴液,人总是会死,不论好人坏人,而且大多时候死得没有任何价值。那不是你的过错。」李西洲慢慢道,「一直以来,也有很多无辜的人因我而死,直接或不那么直接,我并不知道这个数目是多少。
「两年前我支持元照上位,他清洗朝堂,很多依附李家的人受了牵连,里面也许有很多不得已的人,他们革职问罪,家眷就成了无根浮萍;更早以前我要在神京站稳脚跟,有很多人因为立场不同,或者阻碍了我的道路,我就得清除掉他们。我也不知道那是「好人」还是「坏人」,也许在朝堂上这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没有办法,裴液,有太多的人跟你争夺同一份权力,如果你坚信自己才是对的,就得把他们全都推下去。通往权力的路上总是有很多牺牲,在握住它之前我们总是无能为力。」
「你不够强,但你总会变得够强的。等你成为了西庭之主,你就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是吗?」李西洲慢慢道,「所以我们正在掌握力量,裴液。」
「那么,天山派就是必要的牺牲吗?那些州县也是?」
「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是的。」李西洲平静的语气似乎了传导过来,「这就是我们做事的方式,裴液。你能听我的话吗?」
「嗯。」
「那么,你不要再思考无可更改的事情了,去做西区的统领,或者用别的什么法子,去帮那些困境中的人吧。如果没有你的话,事情只会更糟。」
——如果没有你的话,事情只会更糟。
裴液张了张嘴,大概没有什么比伴侣的两句轻语更令人宁静,他「嗯」了一声。
是啊。
改变不了大局,那就只有在有限的空间内把事情做好,那也是一样的。
尽量轻柔地将西庭接到人间。
心中的青鸟敛起了翅膀,传书结束了。
李西洲托著下巴,窗外,五月末的柳树深青且茂盛,初夏的花照著自己的影子。
明绮天肯定会告诉他,「想做什么就去做」的吧。
但她舍不得。
裴液是她的依靠吗?想必是的,因为她一定离不开他。
但她不是窝在他的怀里依靠他的,而是把他拥在怀里依靠他的。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怕,也知道你害怕什么。
少年的头脑一直很简单,用他朴素的正邪之观对待这个世界,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希望每一个善良的人都获得幸福。就跟个小人偶一样。
但有时候世界是残酷的。
如果想做的事做不到,痛苦就会如影随形,何况他又那么较真。
「我会保护好你的。」
李西洲抬起手指,搭在人偶的头上,轻轻揉了揉这个干净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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