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安香
第875章 安香
「从这里一直往西,越过兰珠池后行十七里,便到天池。」石簪雪朝西北指去,「再越过天池,北折登山九里,就是群玉阁了。鹿姑娘应当听说过群玉阁?」
鹿俞阙一边汲水,一边朝女子所指望去,万里澄澈,那山峰是远而高的一根柱子。
「当然,听说是西境最高的地方,天山掌门居住在那里。」
「确实是天山最高议事之处。」石簪雪道,「一般来说,那就是天山的最深处,平日不止外客罕至,天山六池弟子也是不许随意登上的。」
「但其实,群玉阁之后,还有一处地方。鹿姑娘有过耳闻吗?」
鹿俞阙茫然,摇摇头:「我孤陋寡闻。」
「倒并非如此,不止鹿姑娘不知晓,令父也一定不知晓,即便昆仑危光、青桑陈青箱,最多也只有些零散的消息。因为大部分的天山弟子也不知晓。」石簪雪像是闲聊般,「我听裴少侠说,鹿姑娘爱看话本。正如很多有名有姓的门派都爱有片禁地,天山其实也不能免俗。」
鹿俞阙确实完全不曾耳闻,天山一直是高洁光明的形象,在澄澈无云之天,一望可尽之山上建立的门派,很难想像能掩藏什么秘密。
「禁地?」鹿俞阙难免想起那些半真半假的知识,「是关著什么人吗?还是有什么秘传?」
石簪雪笑笑:「都不是,和别家比起来,天山的禁地要尤为恐怖一些。」
「————恐怖?」
鹿俞阙一直觉得,禁地的恐怖只是一个话本里的概念,那是由外来弱者的未知带来的想像,就像她一样。像天山【安香】这样地位、这样天赋的女子,也会对自家的禁地感到恐怖吗?
「是啊。」石簪雪道,「群玉阁的后面,其实连长老也不许去。除了掌门和天、咸二池池主外,就只有八骏七玉每年要去一次————所以我每年都会不停地做关于它的噩梦。
「小时候会持续八九个月,近两年好些,四五个月后就做得少了。」
鹿俞阙怔怔:「为————为什么?」
石簪雪从群玉阁收回目光,那是一种因回忆而下意识躲避的姿态,鹿俞阙以前是看不懂的,但现在和她想到那个夜晚时,就不敢去望剑笃别苑的方向一样。
「鹿姑娘会钓鱼吗?」石簪雪「咔嚓」从旁边折了根长长的枝条。光秃秃的,连叶子也不用去。
「啊?」鹿俞阙想了想,「完全不会。」
「裴少侠很爱钓鱼。」石簪雪笑著比了比树枝的长度,从袖口抽出一条长长的丝线。
鹿俞阙有些替她疼惜裙子,但很快她就来不及管衣服的事了,发出一声惊叫一石簪雪把这条线系牢在枝条上后,拔出一截剑从自己小臂上片下了指肚大的一块儿肉。
然后她将这片还在渗血的肉系在另一端。
鹿俞阙悚然地看著,但石簪雪脸上没有变化,仍是疲意淡淡的微笑:「不是什么天山仪式鹿姑娘,只是方便些。你不必效仿。」
然后她将这条做好的鱼竿递在鹿俞阙手上:「试试吧。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好钓的鱼了——在没有裴少侠帮忙的时候。」
「可没有鱼钩啊。」鹿俞阙下意识道。
「不需要的。」
鹿俞阙试著离开汲水仪器,端正地立在潭边,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抛竿。
只三息,枝条就猛地向下一坠,力道之凶猛令鹿俞阙疑心钓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应激般向上提竿,竟然很轻易,一条半尺长的小鱼就被拎出了水面。
鹿俞阙有些不能相信是这么小一个东西造成了刚才的力道,而这时她明白为什么石侍銮说不用鱼钩了,这条鱼近乎疯狂地咬住那片人肉,令人疑心斩断它的头颅都不会松口。
她将其拎回身前,看了两眼,然后一股森寒从脊背一路攀上了后脑。
一条寒潭白鱼,很干净且稀有的品类,大概只有在天山才能这么简单地钓到。
它有修长的身体,细密的白鳞,银翼般的剪尾————这都是鹿俞阙见过的。
鹿俞阙没见过的,是它身上的五只眼睛。
除了固有的两只外,左颊下也生长出一只,更令人悚然的是左边身体与右边尾部,细而亮的鳞片间,同样挤出来一模一样的两只。
眼白部分全是雾般的漆黑,眼瞳则是深邃的黄,极灵动而有神采,此时一起朝著她望来。
只一个对视,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恶心就从深腹泛起,而更令人恶寒的是她感到自己的脸也在发痒,她一时竟然无法指挥自己的手松开鱼竿。幸好石簪雪不知何时立在身边,将其接了过去。
「不要看太久,也注意不要碰到。」
石簪雪拔出剑来,一剑将这只眼睛剖开,整条鱼痛得鳞片闭合,身体颤弹,眼睛一下缩了进去。石簪雪将它扔在地上踩牢,一言不发地将剩下几只眼睛挑开,一一如法炮制。这行为似乎触怒了什么,鱼腔里发出怪异的嘶响。
石簪雪将它踢回池塘,默然两息,转头朝鹿俞阙笑了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今天晚上,鹿姑娘说不定也会做关于这东西的噩梦吧。」
「————」
「这就是它侵入现世的迹象。只要接触到,不论是被它注视,还是喝了污浊之水、吃了污染的花木或肉食,都会生疫病。五月以来,天山弟子已经半数受染了。」石簪雪道,「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天山,在它面前,就像一枚薄薄的麻雀蛋————整个西境也是一样。」
石簪雪在污浊的潭水里洗了洗剑,将它归入鞘中:「而这只是预兆。它还被关在门后呢。」
「————门后?」
「嗯,它是有门的。十四岁的时候,我取得【安香】的名与剑,第一次越过群玉阁。」石簪雪安静回忆道。
「从群玉阁之后下山,北行,就全是背阴,白日里也像天还没醒过来。一直往下、一直往下,直到群峰远远高过头顶,地底的阴寒开始侵浸腿脚,就再也见不到光了。我和姬师姐用火折子点起灯烛,继续往下走。
「试剑之行是没有别人跟随的,头一年两人同行,第二年就得一个人下去,两年之后,八骏七玉之位才可以坐实。代表你配得上这柄古剑。
「姬师姐那年十五岁。我们一边彼此说话,一边往下,慢慢走了快一个时辰,不知是什么时候进入山腹,任务是抵达玄圃之门」,将它清理干净,并在旁边刻下本代安香剑主和双成剑主的姓名。这是一件很简单也很荣耀的事,一开始我和姬师姐都忐忑又兴奋。
「直到过了那条河。」
石簪雪停顿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是什么造就了那样地狱般的场景。」石簪雪轻声道,「除了比这鱼恶寒几倍的各种东西外————还有从前下去的前辈。
「他们的遗骸有的成了寄居的躯壳,有的成了诱饵,有的成了拼凑的材料————我们见到一位百年前的天山前辈,就是给《五峰剑》作注的一位,承八骏【白义】之名。他的脸还完好无损,和画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画像上他笑得很温和,在那里他成了狰狞的怪物。」
鹿俞阙听得茫然又悚然。
「但很幸运,我和姬师姐还是抵达了终点,留下了自己的名姓,活著走了出来。你瞧,这个疤痕就是那时候留的。人间的手段造就不了这样的痕迹吧。」石簪雪转过身,将左肩剥开,漂亮的、蝴蝶一样的肩胛下,一个巴掌大的「瘢痕」留在那里。
鹿俞阙确实没有见过这样奇异的痕迹,因为那不是兵刃割伤,也不是被什么咬了一口、烫了一下,实际上它是几片交叠的叶形,中央一朵初初绽开的花,连纹路和褶皱都清晰可见。
简直有一种诡异的美,若非没有涂色,形状又太过自然,几乎像是有意的刺青。
更贴切的描述应当是————一株花在里面生长、开花,然后死在了皮下。像那些古老石头上的生物形状一样。
「那时姬师姐身上的伤要更多些,但是她没有被视肉之种寄生,所以疤痕都没留下。」石簪雪敛好衣裳,回忆著,「第二年的独行之后,最不能适应的是群非师妹,她连续好几年不能安寝,一定要和人同睡————其实大家都不太能适应,你肯定想不到,商师弟、左丘师妹也有哭个不停的时候。
「除了聂师兄和赢师姐两位大半辈的以外,那时候适应最好的是南都,她几乎不怎么怕,其次是我。」石簪雪说到这里沉默片刻,「后面大家再两人同行下去,胆子最小的师弟师妹就分别由我们两个来带————很久以来,她都很值得依靠,也很听我话————」
女子不期然地陷入某种回忆,鹿俞阙开口道:「那,这究竟是什么?」
石簪雪沉默一会儿,道:「玄圃。根据天山典籍的判断,我们认为是玄圃。」
「————玄圃?」
「嗯。槐江之山,英招是主。巡避四海,抵翼霎侥。寅惟帝同,有谓玄圃。」」石簪雪道,「奚抱牍师叔祖考证说,古西庭有三处神圣之地,是为【瑶池】【玄圃】【群玉山】。玄圃就是西王母的园子,灵兽举目可见,仙草俯拾皆是,当然,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成了这样。」
「————它,它是一直都在吗?你们什么时候发现它的?」鹿俞阙仍有些茫然,她在西境开开心心地生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想过世界的纱幕下有这样的真相,「以前没有办法遏制吗?」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存在,至少从天山立成起,它就已经在那里了。」石簪雪道,「至于你说以前遏制,那要看多久以前。至少在最早的那一千年里,侵染据记录是完全不外溢的。
「再后来,就慢慢地有所显露。前辈们开始针对它做不同的封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办法,而近三百年以来,这个办法就是群玉阁。」石簪雪又望过去,「群玉阁是一道屏障——西境有个说法,是说天山惯例,掌门四十岁以后就不再出山,你听说过没有。」
鹿俞阙点头。
作为天下屈指可数的大派,天山的掌门历代都极少存在感,即便连玉辔这样年轻时纵横西境江湖的一代骄子,也会忽然就销声匿迹。这也是天山不涉人间、
神秘悠远的气质之一。
「其实很简单,因为掌门四十岁后,就得镇守群玉阁。」石簪雪微笑一下,轻声道,「用前半生炼就的修为和灵躯抵挡侵染,不使其蔓延天山。这种惯例其实是近四五代才开始的,因为外溢越发严重了。
「但即便这样,其实也杯水车薪,天山并不能决定它的状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发生意外————最近也最危险的一次就在十八年之前,不知为何,玄圃忽然前所未有地暴动,玄圃之门据说被推开了一条缝隙。」石簪雪道,「上代八骏七玉一共十五人,连带十二位长老,全都死在了那里,最后是【赤骥】和【子登】
将门闭死,但也没有余力离开了。」
「十八年前。」鹿俞阙哑然,「那时候石侍銮才————」
「才六岁,这些事情有些是我后来看卷宗了解的,有些是我自己在试剑之行后补充进去的。」石簪雪道,「实际上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我才去参加七玉之选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一代的【赤骥】是我的父亲,【子登】是我的母亲。」
「————」
石簪雪安静望著暗下来的天穹,星星瞧著还是那样干净。
「所以————就————」鹿俞阙哑然,「就没有办法吗?」
「当然有的。」
鹿俞阙一惊:「什么?」
「那就是八骏七玉不断下探,又不断外觅的缘由啊。」石簪雪微笑,回忆道,「那个时候,我和姬师姐在那些地狱般的场景中走啊走,心里也在想,这些东西,是凭什么会在地下困了几个千年呢?为什么从小到大,我们就一直生活在它们上面,却从不受影响?
「后来我们抵达了玄圃之门」。原来其实很普通,就是用古老的青铜铸成,两人高,那么孤伶伶地立在那儿。」石簪雪道,「但是所有一切的怪异之物,全都远远避开了它,连目光也没有再投来,仿佛见到天敌。我们就在那里休整了很久,把姓名刻了上去。
「然后我们偎在一起,举起火把照看,门之左右,用剑写刻著八个字,右边是许入禁出」,左边是玄圃无门」,留款只有两个字,是姬满」。」
」
,,「就是这样一扇门,八个字,将那些东西挡在门后几个千年。」石簪雪道,「鹿姑娘你知道,姬满是穆天子的名讳。天山是建立在西庭废墟上的门派,我们想,唯有上代的西庭之主有这样的威严。所以对八骏七玉来说,拼尽脆弱无力的反抗是写定的命运,对那些形象的恐惧会被时间抹平,但对它们随时冲出来的恐惧却永远不会消失。只要体会过那种无力的人,就都会期待今世西庭之主。
他能令古剑苏醒,带领八骏七玉杀入玄圃,将里面的一切污浊清除————无数的典籍里都是这样写的。」
「————」
「门内绝大多数弟子早不在乎老旧的传说,即便八骏七玉,一年年的麻木之后,也不愿意再相信虚无缥缈的神话。毕竟前辈们已经找了千百年,命中注定的西庭传人又在何处呢?」石簪雪低声,「不过是又一代人的蹉跎。」
「但我从来没有放弃。」她道。
「我承【安香】之名,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情,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她望著潭面,语气没有太多波动,但是忽然露出一个微笑,「其实这两年来,差不多是我心情最好的日子。因为前年十月,他们说找到了西庭心。」
「从见过裴少侠之后,我再也没有做过关于这些东西的噩梦了。」夜风吹著她的飘发,石簪雪轻声道,「我想把他带回天山,看著他登上西庭之位————如果南都阻拦,我就会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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