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面试医师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看见马豆子悄悄把怀里的馒头又往里塞了塞，看见刘二牛挺直了腰板，看见宋采薇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已经拿好了笔。

"做一个大夫，先学的不是开方子，是先学会认认真真地听人说话——听病人说哪儿疼、怎么疼、疼了多久。你们若是连听都听不明白，背再多的方子也是白搭。"

讲堂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阳光透过贝壳片的天窗洒下来，在每个人面前的书桌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马豆子终于把馒头从怀里掏出来，小心地放在桌角，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慢慢地写了一个字——"听"。

那是他学会写的第一个字。

告示贴出去七日，来应聘坐堂医师的人却只有三个。

李宝儿坐在诊案后面，对着面前那几张薄薄的履历发了半天的愁。萧谨言从外头进来，见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探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纸："怎么？没人来？"

"来了三个。"李宝儿把履历推过去给他看，"一个从前的太医院医正，七十多了，说只愿每月来讲两堂课，坐堂坐不动。一个城南开药铺的坐堂先生，专看小儿痘疹，倒是肯来，可人家开价月俸十五两，比我的预算多了一倍不止。还有一个——"

她指着第三份履历苦笑了一下，"是个走街串巷二十年的铃医，从前在河北一带卖膏药的，看了咱们的告示，说他什么科都能看，不要钱，管饭就行。可这种什么都会的，往往什么都只会个皮毛。"

萧谨言把履历放下，在她对面坐下来，想了想说："医术好又有耐心教人的大夫，本就是各医馆争抢的宝贝。你这么急也没什么用，再等几日，消息传开了，该来的自然就会来。"

李宝儿叹了口气，也没别的法子，只好每日照常坐诊、带学生，把招聘告示换了一张新的，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字——"束脩免议，从优不吝。馆中另备安静院落一间，供就职医师居住。"

又过了三日，终于有了些动静。

那天清晨李宝儿正在讲堂里给学生讲《汤头歌诀》，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说话声。

她搁下书本出去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背着手站在门楣底下，正仰头看那方"济世"金匾，神情不紧不慢。

他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肩上挎着个旧布褡裢，褡裢一角露出来半截竹筒，筒口塞着棉布塞子，隐约飘出一股淡淡的药气。

李宝儿快步迎上去，拱了拱手："老先生是……来应聘坐堂医师的？"

那老者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老夫姓柳，柳之衡。从前在太原府悬壶三十余年，去年关了老家的医馆，来京城投奔儿子。闲了半年，骨头都生锈了，见你这儿招人，来瞧瞧。"

李宝儿心头一喜，连忙把人请进院中。老者在回廊下的竹椅上坐下，不紧不慢地解下肩上的褡裢，从里头摸出那只竹筒，拔开塞子，倒出几枚晒干的药丸在掌心，递给李宝儿："李大夫瞧瞧，这是老夫自己配的，治小儿惊风用的。你闻闻看。"

李宝儿接过来放在鼻下，细细嗅了半晌，又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尝了尝，眼睛渐渐亮了："天麻、钩藤、僵蚕、全蝎……配伍精当，火候也足。老先生专攻儿科？"

柳之衡点了点头，把药丸收回竹筒里，不紧不慢地说："老夫行医大半辈子，看的最多的就是孩子。小儿之病，不会说，只会哭，全凭大夫一双眼睛一张嘴去辨。你方才闻的那丸药，配了四十年，改过十七次，才到如今这个火候。"

李宝儿二话不说，起身给他斟了一碗茶，双手奉上，诚恳地说："老先生若不嫌弃，您就留下来吧。儿科这一科，由您来坐镇。束脩月俸十两，后院有间安静的小院儿，朝南向阳，冬天暖和，您住在那儿也方便。您看如何？"

柳之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打量了一下院子里的光景，又看了看讲堂那边透过窗纸映出的学生的影子，终于点了头："住处倒不必太讲究，有张床、有张桌子能写方子就行。只是有一件——老夫教学生有个毛病，爱骂人。你那些娃娃们要扛得住骂才行。"

李宝儿忍不住笑了，连连摆手："您尽管骂，骂得越狠他们记得越牢。我院里那二十一个，没一个是娇生惯养的。"

送走柳之衡的当天下午，又来了一个人。这次来的是一位妇人，看着四十来岁，身量瘦小，穿一身素净的靛蓝布衫，鬓角簪了朵小小的白兰花。她身后跟着个半大的丫头，替她拎着一只藤编的药箱。那妇人走进来，也不多话，只在诊室的妇人科门前站了站，推门进去转了一圈，摸了摸那道厚蜀锦帘子，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文竹，回头对李宝儿说："这间屋子选得好，冬暖夏凉。帘子也厚，女眷进来安心。"

李宝儿正在药房理货，听见动静赶过来，见那妇人站在妇人科诊室门口，一副已经把这间屋子看遍了的模样，忙上前打招呼。那妇人回过身来，打量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姓姚，扬州人，专看妇人科的。从前在扬州开医馆十五年，后来夫家搬来京城，我就把扬州的铺子关了。闲了一年多，看你这里招人，过来试试。"

李宝儿赶紧把她请进诊室里坐下，又泡了茶来。姚大夫也不客气，坐下来之后从自己的藤编药箱里取出几副方子摊在案上，指着其中一副说："这是我在扬州时用的产后调理方，黄芪、当归、党参、白芍，你瞧瞧配伍有无不妥。"

李宝儿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点了点其中的一味药："这川芎的量是不是略重了些？产后血虚，川芎走窜之力强，用多了怕有耗血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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