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认草药
有一日来了位老伯,咳嗽了两个月,夜里加重,痰白清稀,自诉吃了许多化痰止咳的药都不见效。
陈启明切了脉,翻了翻那老伯带来的以前吃过的方子,一张一张看过去,都搁下了。
跟在他身后的方行远一直低着头看那几张旧方子,嘴里小声嘀咕着:"二陈汤、止嗽散、三子养亲汤……该用的都用了,怎么还没效呢?"
陈启明听见了,抬眼看了看方行远,忽然把脉枕往方行远面前推了推:"你给老人家切一下试试。"
方行远一愣。他从前当铃医的时候给人看过不少病,但正经切脉从来都是个幌子,靠的是察言观色和套话。
如今被陈大夫点到,心里发虚,手伸出去停在半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搭上了脉。他屏住呼吸感受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来,又换了一只手再切了一会儿,才迟疑道:"脉象似乎……有点沉迟,可是又不太虚……"
陈启明不置可否,又问:"舌苔看了没有?"
方行远赶紧探头去看那老伯的舌苔,发现舌体胖大边缘有齿痕,苔白滑腻,再往下看那老伯的脚踝处微微浮肿,鞋口勒出了一道浅沟。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脱口而出:"是肾水上泛?咳嗽只是表象,根子在肾?"
陈启明的目光终于有了些温度。他没有多夸方行远,只淡淡说了一句:"你看出来了就好。久咳不愈,光治肺是不够的,这个案例你回头写一份详案,从问诊到切脉到辨因到用药,完完整整写出来,后天交给我。"
他提笔开方——苓甘五味姜辛汤加附子、肉桂,温肾化饮。写完递给那老伯,又补了句:"回去忌盐,晚上睡前用热水泡脚,泡到微微出汗。"
那老伯走了之后,方行远还坐在原地,把那两个月的旧方子和陈大夫新开的方子放在一起反复对比,越看越觉得从前自己那十几年的铃医生涯简直是在混日子。
他抬起头,看见陈启明正在整理脉枕,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陈大夫……我从前治坏的那个孩子,高烧不退,我当时光想着清热,用了大剂量的苦寒药,把他治得昏迷了两日。现在想来,怕是没辨清楚是热是寒,也没看舌苔摸脉象就下了重手……"
陈启明停下手中的活儿,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然后说:"那桩事你既然记得,往后就不要再犯。把每回犯的错记下来,比记一百个成功案例都有用。你现在写了几个了?"
方行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本子,封面磨得发旧,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了十几条,每一行都是某年某月某日、用了什么药、出了什么问题、事后反思如何。
陈启明接过来翻了翻,还给他的时候,语气依然是淡淡的:"继续写。写到写不动的那天。"
那天傍晚散诊后,二十一个学生聚在讲堂里,各人面前摊着今天跟诊时记下的笔记,互相传看、互相对照。
马豆子把柳老先生骂他的话也记下来了,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食积化热,手足反凉,记住了";宋采薇把姚大夫开的逍遥散加丹栀那方子工工整整抄了三遍,还在旁边画了柴胡升降的简图;刘二牛在笔记本上画了肩关节的骨骼简笔图,标了几个穴位;方行远趴在桌上,正把今天那个久咳老伯的完整案例往他的错误本上誊写。
李宝儿站在讲堂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她转身走到院子里,晚风把后园池水的湿气送过来,凉凉的,混着药房里飘出的甘草和当归的甜香。
鲁师傅的练功木架立在墙根下,竹片被夕照镀了一层暖红色;柳老先生的诊室窗台上,搁着一碟他白天给哭闹孩子预备的山楂丸,糖纸在风里微微翕动;姚大夫的诊室帘子半开着,宋采薇还在里面收拾脉枕,灯光把她和姚大夫的影子投在纸窗上,一高一矮,安静地交叠在一起。
李宝儿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把前襟上沾的一截线头慢慢捻掉。她心里知道,这座院子里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师父们把几十年攒下来的本事一点一点碾碎了、掰开了,喂给身后那些咬着笔杆埋头苦记的年轻人;而那些年轻人在诊室里看过的每一张脸、摸过的每一个脉、记下的每一个方子,都会慢慢长成他们自己的筋骨。
就像鲁师傅说的那样——先把竹条拍断了,才摸得准骨头在哪。
次日清晨,李宝儿把二十一个学生都叫到了药房里。
药房的正中那张三丈长的青石台面已经收拾干净了,上头摆着二十一只空药钵、二十一把小铜臼、二十只细竹筛。
靠墙的台面上则一溜排开了十几只青花瓷坛,每只坛子上都贴着一张红纸条,写着药名。
学生们鱼贯而入,在长案两侧站定。
宋采薇把自己那卷《本草》摊在台面上,刘二牛搓了搓手,方行远把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以上,马豆子个子矮,踮着脚尖才能看见案上的东西。
鲁师傅今天没有来诊室,因为他是带骨伤科的学生在院子里练手劲呢,柳老先生和姚大夫倒是在诊室里各自接诊,只陈启明背着手站在药房门口,袖着手,一副闲闲观望的模样。
李宝儿拍了两下掌,把大家的目光聚拢过来。她从墙角的布袋里提出一整捆干枯的植物,抖了抖灰尘,往台面中央一放。
那是一株连根带叶、足有三尺长的草药,枝干灰褐、叶面粗糙、根部呈深黄色,散发着一股浓烈而略带刺激的气味。
"认识这棵草吗?"李宝儿用指节敲了敲台面。
台下一片安静。片刻之后,方行远率先开了口,他从前走街串巷的时候跟这味药打过交道:"是大黄的根茎?"
李宝儿点头,把那棵草提起来转了一圈,从根到茎到叶都展示了一遍:"这是大黄的鲜品晒干后的样子。你们以后认药,不能光记住它在药斗里切片后的模样。要认得它长在土里是什么样、长在坡上是什么样、晒干了是什么样、炮制过之后又是什么样。一样一样地认,才算真的认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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