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穗儿来了

宋采薇见状，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我搓的时候手轻了些，你们男子气力足，下次蜂蜡的温度再低一点，表面就不容易裂了。"

马豆子连忙掏出本子把这个记下了。

李宝儿最后让每人把自己搓的药丸用小瓷瓶装好，贴上自己的名字标签，收进药柜的学徒作品格里。

她关上柜门的时候，顺手把宋采薇那瓶放在最外头，回头对众人说了一句话，语气轻快却认真："下个月，你们要学制蜜丸、水丸、蜡丸三种。每一种都跟今天一样，从认药开始，到手搓结束。等你们把这二十一味常用药的蜜丸都做齐了，也就开始摸到药门的边了。"

学生们散了之后，药房里安静下来。

李宝儿一个人站在青石台前，把那些没用完的药粉归拢、包好、放进药材柜里，又拿湿布把台面上残留的药渍擦干净。

窗台上那两盆薄荷已经换成了新种的藿香，她顺手浇了些水，又把搪瓷盆往窗台里面挪了挪，免得午后日头太烈把叶子晒蔫了。

忙完这些，她走到药柜前，拉开那只学徒作品格的柜门，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排着的二十一只小瓷瓶。

每只瓶子上都是或工整或歪扭的字迹——宋采薇的字最秀气，马豆子的字一笔一划像在刻碑，方行远的字潦草但有筋骨，刘二牛的名字写得特别大，几乎占满了整张标签。

李宝儿轻轻合上柜门，嘴角弯着，走到药房门口站了站，看见院子里鲁师傅还在带着几个学生在练手劲，竹片啪啪地断了一地；看见柳老先生诊室门口又排了两个抱孩子的妇人；看见姚大夫的帘子掀开一角，宋采薇端着一碗药汤走进去送给病人试温。

风把后园池水的凉气送过来，拂过药房里残存的当归和蜂蜡的暖香，混成一鼻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的气味。李宝儿靠在门框上吸了一大口，觉得这一天没过完，已经满满的了。

石头在院子里练习走路的那天，日头暖融融的，晒得墙根底下的青苔都泛了一层茸茸的绿光。

老孙头给他削了根榆木拐杖，长短刚好卡在腋窝底下，石头拄着它，一步一挪地在院中的青砖地上走，走得慢，额上沁出一层细汗，但脚跟落下去的时候已经稳当多了。老孙头的婆姨坐在廊下择豆角，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嘴上不说，眼里却一直挂着。

院门忽然被叩了两下，不重，怯怯的。

老孙婆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她先看见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中等身材，穿着半旧的灰布短衫，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裹，被日头晒得面色黧黑。

他身后还站着个人，微微矮了半个头，要侧过身才看得清——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口短了一截，露着细细的手腕，脚上一双布鞋已经磨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了。

那姑娘的脸瘦削得厉害，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尖尖的，可五官生得却出奇地好看，眉眼又黑又亮，像是山涧里头落进去的两颗水珠子。

她怯怯地抬了一下眼睛，对上老孙婆姨的目光，又迅速垂下去了。

"嫂子，我是石头他表舅，姓王。"那男子朝老孙婆姨点了点头，又侧身把身后的姑娘往前推了推，"这是石头的妹妹，小名叫穗儿。接到石头的信就来了，老家那边实在没法子再拖了，她叔伯那边也自顾不暇，我就想着把孩子送来，好歹跟她哥有个照应。昨儿走了大半天的路，今早才找到这地界。"

老孙婆姨愣了一下，先是打量了一下那男子——面膛粗糙，手上有厚茧，脚上那双鞋糊满了干泥巴，一看就是走了远路的。

她又把目光转到穗儿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圈，见她头发虽然有些乱，却梳得认真，用一截红头绳扎了条辫子垂在肩侧；衣裳虽旧，领口袖口都洗得干净，边角磨破了的地方也用细针脚密密缝过了。

只是那身子骨实在太单薄了，锁骨从领口处隐隐地凸着，袖口底下露出的一截小臂细得跟麻秆似的，让人看着心里发紧。

老孙婆姨是过来人，心里头一算就知道这孩子怕是好些日子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了。

她赶忙把门拉开大了些，朝院里喊了一声："老孙头！快过来，石头的妹子来了！"又转头对那男子和穗儿笑道，"快快快，进来说，站门口算怎么回事。走了那么远的路，渴了吧？灶上刚烧了水，我去给你们倒。"

石头正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央，听见这一嗓子，手里的榆木拐杖差点没握稳。他慢慢转过身来，看见院门口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两个字："穗儿？"

穗儿抬眼望过去，看见自家哥哥拄着根拐杖站在院子里，脸色苍白瘦削，脚上还缠着纱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她没哭，硬是咬着下嘴唇把眼泪忍了回去，只快步朝石头走了几步，又在中途停下来，像是怕走太快了会把什么碰碎似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哥，我来找你了。"

石头把拐杖往旁边一拄，另一只手伸出去，探了半天才够到穗儿的手。他攥住妹妹的手腕时，拇指和食指几乎能合拢一圈，那手腕细得跟一根芦苇杆子似的。

他喉咙里猛地哽住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咋瘦成这样了……家里……家里是不是没吃的了？"

穗儿没应声，只是低下头，把那截磨破了边的袖口往下扯了扯，想把细瘦的手腕藏起来。

老孙婆姨端着两碗水从灶间出来，看见这一幕，把水碗往那男子手里一塞，又回头从灶上端了一碗早上剩的玉米糊糊，不由分说地塞进穗儿手里："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做饭，今儿中午给你们蒸白面馒头。"

她说完又打量着穗儿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心疼地补了句，"这孩子，长得真俊。就是太瘦了，得好好养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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