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假如忘机在修为暴涨上。

假如忘机在修为暴涨之中，隔着时空看到了魏无羡被温晁仍下乱葬岗之后的绝望与黑暗。

黑水滔滔，幽洞沉沉。

屠戮玄武栖息的水底洞窟，终年不见天日，湿气刺骨，腥腐的血水混着冰冷河水，在乱石间潺潺漫流。岩壁漆黑湿滑，布满千年苔藓与妖兽抓痕，穹顶极高，隐在沉沉黑雾之中，偶有滴水坠落，叮咚碎响，衬得整座死地愈发死寂阴森。

不久之前，这里还是屠戮玄武肆虐的修罗场。

血水漫地，残鳞碎骨散落四处，一众世家子弟死里逃生，个个带伤、惊魂未定。而此刻，所有喧嚣尽数落幕，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绝境围困。

洞口被封死了。

温晁阴狠歹毒，为除后患，竟命温氏修士搬来千斤巨石，层层叠叠、严丝合缝，彻底封死了唯一的出入口。天光被隔绝在外，风声被阻隔殆尽，整座巨大洞窟沦为一座密不透风、无人能逃的地底囚笼。

洞内空气愈发稀薄，闷热潮湿的浊气沉沉压下，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妖兽腐臭，呛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幸存的世家子弟瘫坐一地，人人面色惨白、心力交瘁，低声的喘息与细碎的啜泣零星响起，满是绝望颓靡。

谁都清楚，被封在这玄武古洞深处，无异于被判了死刑。

外无出路，内有余威未散的妖兽戾气，食物断绝、水源污浊，待到洞内空气耗尽，所有人都将葬身这无人知晓的地底深渊，尸骨无存、无人收殓。

人群错落散落，唯有两人依旧伫立未倒。

魏无羡靠在冰凉的岩壁上，胸口被烙铁印所致血肉模糊，黑衣被血水浸透、黏在皮肉之上，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方才斩杀屠戮玄武，他出力最巨、耗损最烈，此刻早已灵力透支、伤痕累累，却依旧强撑着身形，不肯显露半分颓势。他微微垂着眼，看似休憩调息，眼底却藏着警醒，默默留意着周遭所有人的动静，暗自盘算着渺茫的生路。

而不远处，蓝忘机独立于暗影之中。

白衣依旧纤尘不染，纵使身陷绝境，身姿依旧端正如松、挺拔如竹。只是他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是方才对抗玄武时留下的重创，汩汩流淌的鲜血浸透素白衣料，顺着手臂蜿蜒滴落，砸在地面血水里，悄无声息晕开浅浅红痕。

自洞口被封的那一刻起，他便闭目静坐，屏除杂念、沉心调息。

旁人深陷绝望、慌乱颓靡，可蓝忘机心中无比清醒。慌乱无用，抱怨无益，如今唯一的生机，便是尽快修复损耗、精进修为，以更强的力量破壁而出，带着众人逃出生天。

他自幼恪守蓝氏家规，修行稳正醇厚、步步扎实，心境澄澈无垢、道心稳固如磐。此番于生死绝境之中历练，身负重伤、浴血搏杀，濒死的压力与绝境的淬炼，反倒成了他突破桎梏、精进修为的无上契机。

幽暗洞窟之内，稀薄的天地灵气被他尽数引至周身，源源不断涌入经脉。往日修行的壁垒层层松动，桎梏寸寸碎裂，沉寂多年的修为，在这一刻迎来前所未有的暴涨之势。

灵力如江海奔涌，冲刷四肢百骸、贯通周身经脉。原本受损的气血飞速修复，枯竭的灵力层层充盈，境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蜕变。

他周身渐渐萦绕起一圈莹白澄澈的灵光，柔和却磅礴，在昏暗死寂的洞窟中格外醒目。灵光内敛却坚韧，不断淬炼肉身、打磨神魂，让他的根基愈发扎实浑厚。

修为暴涨之势迅猛至极，远超寻常突破，神魂被磅礴灵力反复冲刷、淬炼，变得愈发通透纯粹，隐隐触碰到了天地时空的微妙天机。

寻常修士突破，仅能感悟自身道途、精进灵力，可蓝忘机此刻的突破，恰逢生死绝境、天地灵气异变、心境极致凝练三重叠加，竟冥冥之中撕裂了岁月夹缝，打开了一扇通往未来的虚妄时空之窗。

他依旧端坐于玄武洞的黑暗之中，肉身未动、身形未移，可凝练到极致的神魂，却骤然挣脱了现世桎梏，穿透了光阴壁垒，坠入一段尚未发生、却早已注定的惨烈未来。

眼前的玄武幽洞、血水乱石、绝望人声尽数褪去。

没有循序渐进的过渡，没有温和的心境缓冲，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腐蚀神魂的漆黑怨气，是凄厉万古、不绝于耳的鬼哭风声，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绝望彻骨的人间炼狱。

下一秒，一幅无人知晓、无人见证的血色宿命画卷，轰然在他神魂之中展开。

夷陵乱葬岗。

千古凶地，万鬼归墟，活人入之，有去无回。

天色终年暗沉如墨，无日月、无星辰、无天光，整片天地被灰蒙蒙的死寂黑雾笼罩。地面堆叠着层层叠叠的荒坟残骨，碎石嶙峋锋利，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千年亡魂的鲜血与不甘。阴风永续，卷着碎骨黄沙呼啸穿梭，穿过无边荒冢，发出万千亡魂泣血般的凄厉呜咽，声声蚀骨、句句诛心。

蓝忘机的神魂悬浮在半空，无根无凭、无依无靠，只是一个冰冷又清醒的旁观者。

他看得见、听得清、感知得到这里所有的痛苦与绝望，却分毫不能干预、丝毫无法触碰。他身在玄武洞的此刻，目光却穿透了数月光阴，死死钉在未来那场彻骨悲剧之中。

悬崖之巅，风烈如刀。

两道刺眼的身影立于风口，嚣张跋扈、阴毒残忍，正是温晁与王灵娇。

而在他们身前，那个摇摇欲坠、濒临绝境的单薄身影，让蓝忘机本就震颤的神魂，骤然裂开一道血淋淋的缝隙。

是魏无羡。

是他方才在玄武洞中，并肩作战、生死与共、浴血相护的魏无羡。

可此刻的少年，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鲜活热烈、肆意张扬。

玄武洞中的魏无羡，哪怕重伤濒死、灵力耗尽，依旧眉眼桀骜、傲骨铮铮，眼底有不灭的热忱与少年意气，哪怕身陷绝境，依旧敢直面妖兽、无惧生死。

但眼前的魏无羡，彻底碎了。

一身黑衣破烂不堪，被浓稠的鲜血彻底浸透，紧紧黏在伤痕累累的皮肉之上。满身纵横交错的鞭痕、烫伤、淤青、裂口，深浅层层叠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从头到脚，几乎找不出一寸完好的肌肤。

他的发丝凌乱黏结，沾满血污尘土，散乱地贴在惨白干裂的脸颊上。往日里灵动明媚、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黯淡死寂、空洞麻木，所有的锋芒、所有的热烈、所有的倔强，尽数被无尽的折磨碾得粉碎。

他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撕碎，摇摇欲坠地立在悬崖边缘，浑身脱力、筋骨寸断，连稳稳站立的力气都早已耗尽。

最让蓝忘机神魂剧痛、心口炸裂的是——他感知不到半分金丹灵力。

那个天赋卓绝、年少成名、凭一柄随便惊艳仙门的少年修士，没了金丹。

一身仙道根基，尽数废去。从此与正统仙途彻底绝缘，再无御剑乘风、执剑天涯的可能。

蓝忘机悬浮虚空，无声凝视，心口骤然传来碾压式的剧痛，比肩头贯穿的剑伤、比修行破境的反噬、比百年所有伤痛叠加起来，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他在光阴这头的玄武洞，身负重伤、潜心突破，一心精进修为，只为早日破壁而出、护他周全。

可光阴那头的未来，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早已被磋磨至此、绝境沉沦。

“魏无羡，你不是很狂吗？”

温晁嚣张阴狠的声音穿透呼啸阴风，字字恶毒、句句凌迟，清晰传入蓝忘机耳中，“你不是很有骨气、很能逞英雄吗？如今怎么不嚣张了？”

魏无羡垂着肩、低着头，浑身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怕，是痛。

连日囚笼折磨、日夜鞭挞羞辱、筋骨寸寸碎裂、道基彻底被毁，肉体与神魂的双重酷刑，早已将他逼至濒临崩溃的边缘。可他依旧死死咬着干裂出血的唇，不肯低头、不肯求饶、不肯示弱。

他可以死，可以败，可以输，却不肯向这般卑劣恶毒的小人折腰。

王灵娇缓步上前，眉眼刻薄、笑意阴毒，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不堪的少年，字字句句都往人心最痛的地方扎：“你为了江澄，连自己的金丹都舍得拱手让人，真是情深义重啊。可惜呢，没人记得你的好，没人来救你。如今修为尽废，真是活该。”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旁人只当他是桀骜不驯、自取灭亡，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所有的隐忍、牺牲、退让，皆是为了守护仅剩的亲人。可到头来，一身修为尽废，满身伤痕累累，落得无人救赎、无人问津的绝境。

魏无羡缓缓抬眼，眼底死寂一片，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怒，只剩彻骨的麻木与荒芜。

“要杀便杀。”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却依旧藏着不肯弯折的傲骨，“不必多言折辱。”

温晁见他至此依旧不肯服软，心中戾气更盛，狰狞大笑：“杀你？太过便宜你了！”

“你不是最惜命、最想活着护着旁人吗？我今日不杀你。我留着你的命，把你扔进这乱葬岗！”

“这里无天无日、万鬼噬心、永世炼狱！我倒要看看，没了金丹、没了灵力、没了依仗的魏无羡，凭什么撑下去！我倒要看看，你这一身傲骨，能不能扛得住这世间最极致的折磨！”

话音落下，温晁猛地抬手，狠狠攥住魏无羡破碎的衣襟。

少年本就脱力欲坠，根本无力挣脱，只能任由他肆意拖拽。冷风裹挟着漫天怨气狠狠拍在他脸上，腐臭血腥的浊气呛得他连连剧咳，一口又一口的猩红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残破衣襟。

他低头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望着谷底翻涌不息、遮天蔽日的黑色怨气，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光亮，彻底熄灭。

这一刻，他脑海中闪过无数零碎画面。

莲花坞的碧水蓝天、暖阳清风，师姐温柔的眉眼、清甜的羹汤，江澄别扭的叮嘱、年少的打闹。最后，画面骤然定格，落在一抹清冷皎白的身影之上。

是云深不知处的月色清风，是寒室窗前的悠悠琴音，是玄武洞中并肩浴血、生死与共的羁绊，是那个清冷自持、温润纯粹的蓝忘机。

绝境濒死，人总会执念心底最温暖、最牵挂的光。

他恍惚间生出一丝卑微到极致的奢望：若是此刻蓝忘机在就好了。

若是他在，定会挡在自己身前，定会护住自己，定会不让自己这般狼狈不堪、任人践踏折辱。

可下一秒，他便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满是苦涩荒芜。

不可能的。

蓝忘机身在安全之地，清雅安稳、潜心修行，何须知晓他这般破败不堪、卑微丑陋的模样。这般地狱绝境，他一人承受便够了，不必连累旁人，不必让那一身皎白无尘的少年仙君，沾染自己半分污浊狼狈。

他彻底松开了所有紧绷的筋骨，放弃了所有挣扎与抵抗。

任由温晁抬手，狠狠一推。

单薄的身影骤然失衡，直直向着万丈深渊坠落。

失重感席卷全身，狂风撕扯着他破碎的衣袍与伤痕累累的皮肉。魏无羡闭紧双眼，任由自己坠入无边黑暗，心底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死了，或许反而解脱。

可命运从未给他半分解脱的机会。

就在他即将坠至谷底、粉身碎骨的瞬间，乱葬岗盘踞千年的滔天怨气骤然苏醒！

漆黑如墨的戾气、阴气、怨魂，如同万千狰狞鬼爪、漆黑藤蔓，从深渊底部翻涌升腾，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瞬间死死包裹住下坠的少年。

不是托举，是禁锢；不是救赎，是吞噬。

无数破碎亡魂的不甘、怨念、痛苦、戾气，疯狂涌入魏无羡的四肢百骸、经脉神魂。啃噬、撕裂、碾压、腐蚀、穿刺，万千酷刑同时加身，深入神魂、彻骨蚀心。

那是比皮肉溃烂、筋骨断裂，痛苦千万倍的折磨。

肉体的伤痛尚且可以麻木，可神魂被日夜啃噬、反复碾碎、无尽拉扯，是永无止境、无休无止的炼狱酷刑。

魏无羡浑身剧烈痉挛，瞳孔骤缩，喉咙涌上无尽腥甜，却连一丝惨叫、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

他像一具残破的傀儡，被漫天怨气死死禁锢在半空，任由万千亡魂日夜磋磨、肆意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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