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2 章 今夜有剑仙
辉站在层层浮起的符纹间,光沿着他的肩背向外流淌,与林辰剑下尚未断开的刻痕交织在一起。只差最后几处,便能将这道困住他的封禁撕开。
一线剑光从高处落下。
林辰来不及继续破阵,剑锋急转,迎向那道直取手腕的锋芒。
碰撞的瞬间,他整条手臂骤然失去了知觉。
冰炎在剑上炸开,迸出的火与霜尚未散尽,第二剑已经穿了过来。寒雪挥剑相助,两人的剑势一同被压向地面,脚下残石接连崩裂,逼得他们退出门前。
那道剑光却仍未停。
剑锋贴着林辰颈侧掠过,割断一绺白发,直钉身后的山岩。
修罗剑随之横入,挡住了紧接而来的第三剑。
李乘风被震得倒退数步,胸前旧血上又添新红。
一人从上方残梁落下。
衣上暗纹在火中一闪,长剑已收回身侧。
他落足之处满是碎石与血污,袍角却只被山风轻轻掀起,仿佛方才那三剑,不过替他清出了一处立足的地方。
白庭岳终于松了口气。
“家主。”
白生仇看了一眼断开的铜槽。
“封住门。”
陶师傅立即扑向另一侧。
鸢的剑已经扬起。
“白生仇!”
红焰从她剑上涌出,映过沿途残存的碎晶,数道剑光同时交错而至。
白生仇迎着其中一道踏进来,长剑斜斩,避开鸢正面的锋芒,空着的左手却猛然向下压落。
地上的碎晶轰然炸成粉末。
那些尚未映出的剑光,随之一乱。
鸢旋身回剑,剑尖擦过他的肩头。白生仇却已欺到近处,剑镡重重撞上她持剑的手,另一掌径直按向左肋。
岚伸剑去截。
白生仇腕势稍转,剑锋便沿着他的剑脊削来,逼得岚松开半寸。
就这半寸,掌力已经落在鸢肋下。
缠住伤口的束带崩断了。
血从衣甲之间涌出来,鸢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去。
她强行立稳,红莲业火沿掌心翻起,白生仇的剑却已越过火势,直刺咽喉。
岚撞了过去。
两柄剑在他耳边相击,震鸣几乎贯穿头颅。他抵着鸢向后退,肩头刚压住的伤再次裂开,连脚下踩空了一截也未察觉。
鸢反手扣住他的腰,将人扯回残台。
下一道剑气紧随而至。
冰尘剑与修罗剑从两侧迎上,青懿晟的刀也压了过来。刀剑交击,四周的火被震得倒卷,白生仇终于止住追势,长剑在身前转过,鲜血从剑尖滑落。
他望着鸢。
“庭岳还是下手轻了。”
鸢咳出一口血,唇边却浮起冷笑。
“老狐狸,你倒舍得出来。”
白生仇向前一步,剑已斩下。
他没有接她的话。
……
岚被鸢护在身后。
她左侧衣摆被血浸得很沉,每转一次身,伤口便跟着往外涌血。
白生仇的剑专往那里去,迫得她一次次强行回气,掌中红焰尚未凝成,便又被剑势撞散。
岚想跟上去,胸口却疼得厉害。
方才白庭岳那一篙伤到了肺腑,稍一运气,眼前便阵阵发黑。
白庭岳已经绕了过来。
长篙越过碎石,横扫岚的腰腹。岚举剑相架,篙身一转,沉重的力道便压着他的剑往下坠。
按鸢教过的法子,此时该撤步回剑。
他撤,长篙便会顺势追到鸢身后。
岚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剑锋从篙下斜挑,手腕却没有随之收回,而是顺着那股压来的力量继续向外送。
白庭岳只觉篙头一轻,尚未重新压住,一点寒芒已经越过篙身,抵到面前。
他急忙偏头。
剑锋划开脸颊,血溅上了岚的衣襟。
两人错身而过。
岚的脚下踉跄了一下,剑却仍在往前走。
从前他总把这一式接错。该回身时偏要往前,该撤剑时又舍不得收,挨过鸢许多次责备。
此刻,它们却一一接上了。
面前有长篙,身旁有落石,身后有他不能让出去的地方。
剑势走到这里,便该这样出去。
白庭岳再度回篙,岚已从他肘侧穿过。两剑接连落下,一剑削断护带,一剑斩开甲衣,逼得白庭岳连退数步,胸前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岚!”
鸢看见了。
她眼中刚有惊色,白生仇的剑便猛地压了下来。
岚反身迎上。
这一回,他看清了剑路。
可两剑交击时,那股力量仍如山岳般倾轧而至,压得他双膝微屈。
手中的剑一点点弯下,白生仇越过剑身,望见了他身后受伤的鸢。
岚也看见了那道目光。
他胸中忽然生出一股极深的厌恶。
这些人眼里,始终只剩下如何从别人身上取走东西。
如有伤口,便再刺深些;若有牵挂,便连那牵挂一齐毁去。
剑还在往下压。
岚体内原本已渐渐衰弱的气息,却开始向更深处探去。
经脉里的灵力用尽了,便从气血中取;气血承不住,便连那些护着脏腑、养着筋骨的生气,也一并送入剑中。
热意从心口升起来。
起初只有一线,随后便贯过四肢百骸。
弯下的剑,缓缓挺直了。
白生仇眉心微蹙,掌中力道骤增。
岚却已向前跨出半步,剑锋斜斜挑起,将那柄压在头顶的长剑硬生生荡了出去!
青白剑气掠过两人之间。
白生仇侧身避开,肩头的衣料仍被削去一片。
岚站直了。
伤口仍在,血却不再向外淌。
那张被酒与血染红的脸,此刻透出一种近乎清透的苍白,散落的长发被剑气托起,衣袍也随之舒展开来。
鸢伸手扣住他的腕。
指下奔流的气息烫得惊人,她顺势一探,脸色骤然变了。
“停下!”
她厉声喝道,手中灵力直灌进去,想将那股失控般奔涌的生气压回。
岚却轻轻转腕,沿着她亲手教过的气路,将这股力量引向剑身。
两人的手就这样分开。
鸢第一次没能按住他。
岚看着她,唇边竟有了一点笑。
他提剑转身。
“这一回,你仔细看看我。”
……
白庭岳的长篙从侧面贯来。
岚踏上半截横卧的铜柱,借势跃起,长剑在身下划过一道极长的弧。
青白剑光贴着篙身卷去,仿佛一片轻薄的山雾,转眼却从铁中穿了过去。
长篙断成两截。
白庭岳尚未来得及撒手,岚已经落到他面前。
一剑穿胸。
剑锋从背后透出,带起一蓬滚热的血。白庭岳张口欲喊,岚已将剑抽回,反手又是一斩。
白生仇的剑及时横入。
两剑相撞,迸出的气浪将白庭岳掀向断壁。他撞断一根残柱,连滚数圈,才勉强抓住崖沿,胸前的血不断落进云中。
岚顺着这一撞飞身而退。
他没有落回原处,而是踏过断裂的石梁,径直逼向门侧。
陶师傅已经将最后一根银签压入刻纹。
听见剑风,他猛地抬头,短剑也从袖中滑出。那副故作老实的脸上,此时只剩下惊恐,身子尚未转开,眉间便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
银签从他指间落下。
岚落地时,那人已经倒在身后。
林辰刚走到石门前,便看见岚的剑从眼前掠过,将门侧重新接上的几处刻纹一并斩断。
迸散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眼中仍有酒意,剑却稳得出奇。
李乘风已来到近处。
他看见岚颈侧浮起的细纹,也看见那些青白剑气从伤口深处不断涌出。那枚丹药曾替他续回的经脉,此刻因握剑而绷紧,面前这个送药的人,却正把自己剩余的年月送进剑里。
“岚,收一收。”
修罗剑一横,风势贴着岚手臂掠过,试图截断他过快的行气。
岚的剑随之翻转。
清亮的震鸣中,狂风被从中剖开。李乘风被推得退了半步,刚要再上前,岚已将剑尖移向他脚前。
“先救你的人,再来管我!”
那语气里,终于连最后一点客套也没有了。
鸢从后方追来。
“你给我回来!”
岚纵身掠过她的剑侧,一剑点在她剑脊上,顺势将她送回石门旁。
鸢踏稳身形时,岚已经立在几人之前。
青白剑气从他脚下漫开。
地上的红莲被逼得向两侧伏下,断壁间翻涌的云雾也随之向内聚拢。
血污、碎甲、烧焦的石面,在那片薄雾里渐渐隐没,只余一袭被风托起的月白衣袍,立在尚未熄灭的火光之上。
谢明川握着剑,竟忘了去追那个撤退的白家剑士。
他见过岚练剑。
见过他在书院里耐心地陪孩子拆招,也见过他被鸢叫去演练,出了小错,便有些难为情地笑。
可眼前这人踏着残梁,剑指白生仇,眉目间尽是从未有过的疏狂。
岚忽然伸手,将石沿上那半坛酒摄入掌中。
他仰头饮了一口,血混进酒里,滋味实在难言。
“明川。”
谢明川胸口一紧。
岚偏头朝他笑。
“下回换一家买,真是难喝。”
谢明川眼眶陡然发热。
“你先给我回来!”
“好!”
酒坛掷向半空。
岚人已随剑而起。
白生仇迎面斩来的一剑,被他从中截住。
两股剑势沿着断崖轰然铺开,火雨与碎石一同被卷出山腹,露出外面翻涌的深云。
岚的身影从剑光中穿过。
第一剑,逼白生仇收步。
第二剑,斩开他横在身前的剑势。
第三剑落下时,白生仇终于抬起左掌,正面拍向剑锋。
掌中凝聚的灵力与青白剑气撞在一起,整截残梁瞬间崩碎。
岚衣上的血被气浪震散,长发也尽数挣开了乌木簪。
他借着碎石再度向前,剑锋贴着白生仇的掌侧削过,直取肩颈。
血落下来。
白生仇向后掠出数丈,落到另一座尚未崩塌的石台上。
肩头的衣袍裂了。
里面有一道伤,血正沿着手臂往下流。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半空中,酒坛才落下来。
岚伸手接住,坛中的酒泼出大半,浇透了他胸前衣襟。他站在断梁尽头,剑尖斜垂,仰头又饮了一口,任冷酒沿着颈侧淌进伤处。
云从他身旁奔涌而过。
鸢望着那道身影,喉间忽然像堵住了什么。
白生仇重新抬剑。
“你这条命,能烧多久?”
岚将酒坛搁下。
“你接着试。”
这一回,两人同时出剑。
……
剑气在山腹间纵横。
岚的剑越来越快,往往前一剑尚在断壁上留着余鸣,人已随着下一剑掠到另一侧。
那些过去由鸢一招一式教出来的剑路,在他手里不断生出新的变化,有时走到半途忽然翻转,有时明明已经收住,却又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
白生仇接连换了几次位置。
他肩上的伤不重,岚的剑却已经足以让他受伤。
这便使他不能再像方才那样,越过岚去杀身后的人。
又一剑逼至眼前,白生仇横剑接住,脚下石台被震裂。他忽然顺势向后退去,剑锋一转,另有一道凝练的剑气绕过岚,直斩石门前的鸢。
岚立即回剑。
那道剑气被他截断,白生仇却已从另一侧逼近,长剑贯入他尚未收回的剑势。
血从岚肩头溅起。
鸢的红焰紧随而至,逼得白生仇未能将这一剑彻底送入。
岚落回台上,胸前添了一道深长的伤。
他望向白生仇,眼中的酒意仿佛淡了些,随后却笑出了声。
“到这时候,还惦记着往她身上找便宜。”
白生仇已经再度举剑。
他不必与一个燃烧性命的人争这一时的胜负。
石门前有鸢,有正在破封的林辰,还有伤势更重、行气已经开始迟滞的几个人。
只要岚仍要护着他们,这柄剑便总有不得不折回去的时候。
岚也看明白了。
他将长剑从身侧缓缓提起。
那一刻,鸢察觉到他的气息又变了。
原本奔涌在经脉中的生气,竟还在向外倾泻。岚眼角浮起极浅的细纹,发间也添了一缕灰色,握剑的手却愈发稳定,剑上的青白光芒,亮得几乎让人不忍再看。
“岚!”
鸢冲上前,掌心抵住他的后背,想将自己的灵力送进去。
岚侧过脸。
他眼中的神情竟仍温柔。
“别怕。”
“你叫我怎么不怕!”
鸢的声音陡然厉了。
这一次,岚没能再笑着接话。
他也想活着。
想听她把这一场责骂骂完,想回到那间内院,等她卸去冠带,坐下来听一曲琴。
那夜她靠在肩上的重量,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习惯。
可白生仇的剑已经到了。
岚向前踏出一步。
漫过残台的剑气骤然收拢。
如同重重山雾在这一刻被风揭起,藏在其中的锋芒全都显了出来。青白剑光从两侧升起,绕过鸢与石门,迎着白生仇倾泻而去。
第一道剑势被斩开,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白生仇神色沉下来,体内灵力尽数涌上剑身,迎面斩出的锋芒终于与那片剑光撞在一处。
山腹轰然震动。
残台接连坍塌,尚未折断的铜环在空中扭曲,绷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白庭岳刚被那名剑士拖回石道,便又被余威撞得伏低了身子,胸口的血将身下岩石浸得透湿。
岚立在最前面。
剑锋相抵,白生仇终于被他拦在了断崖之外。
两人的衣袍都在狂暴的气流中翻卷。白生仇眼中已全是杀意,岚唇边却仍留着那一点尚未褪尽的笑。
……
李乘风的剑已经贯进了石门底部。
他没有再叫岚回来。
狂风顺着裂开的刻纹向内灌入,青懿晟从侧面劈断最后一处相连的铜骨,寒雪的霜气紧接而上,将不断试图重新聚合的光路冻结。
林辰与门后的辉同时出手。
金光从封禁深处涌来,迎着邪瞳中迸出的力量,贯穿了那一段被困锁多年的纹路。
石门从中央裂开。
那些攀在辉衣摆上的符纹仍想将他拖回去,却已经失去了外面的支撑,一条条从脚边崩断。
林辰伸出手。
辉看了一眼,又望向门外。
青白剑光照亮了他的金发。
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正在那片光中燃烧着自己的性命。
更远处,白生仇的剑势仍在不断压来,赤焰与鲜血交错,半座山腹已经找不出一块完整的地方。
辉迈出了那一步。
他的赤足,终于落在封禁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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