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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6章 矮寨大桥下的军鱼


从张家界往南,山越来越深。

车在山里绕,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弯一个接一个,转得沈佳怡脸都白了。

开了两三个钟头,前头忽然亮起来。

一道桥,横在两座山之间。

桥不高,可它悬在空里。底下是一道深深的峡谷,云在桥下面慢慢地走。

"矮寨大桥。"王晓宇把车停进观景台。

沈佳怡下车,扶着栏杆往下看。

峡谷底下有房、有田、有溪,小得像沙盘。

风从谷底往上卷,吹得人衣角直拍。

"这桥,怎么修的?"

"当然是人修的。"王晓宇说,"听说当年吊索的时候,风一大就停。"

站了会儿,他们沿桥下的公路进峡谷。

德夯大峡谷,两边的山壁陡得像刀削,溪水在谷底响,路顺着水走。

谷里有一道瀑布,水从高处落下来,半途被石头一挡,散成一片雾,风一吹,往两边飘。

"流沙瀑布。"一个苗族姑娘站在路口,笑着迎过来,"再往前还有玉带瀑布,比这个细。"

姑娘叫龙阿妹,是寨子里的人,专给游客带路。

她穿一身蓝黑底子绣了花的衣裳,头上戴着银饰,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你们是来钓鱼的?"她一眼看见王晓宇背后的竿包。

"你怎么知道?"

"我们这儿的河,就钓军鱼的人来。"她笑,"城里人一听'军鱼'两个字,眼睛就亮。"

她把他们带到一处河湾。

水从上游冲下来,撞在一排乱石上,分成两股。

一股急,一股缓,两股水在石头后面汇成一个"人"字。

"就这儿。"龙阿妹指着那人字,"军鱼就守在水流打旋的地方。"

王晓宇把竿拿出来。

比溪流竿粗一档,线也放粗了。

"这鱼要不讲理。"他挂上玉米粒,又在钩上加了一小团面,"吃口猛,冲劲大,只能硬扛。"

第一竿下去,坠子还没到底,线就绷了。

"这么快?"

他一提竿,竿身立刻弯成了弓。

那头不冲,是横着走,走得又快又稳。

"中军鱼了!"龙阿妹在旁边喊。

王晓宇弓着腰遛,刚遛了十几秒,那鱼一转身,往急流里扎。

线"嗡"地一声,"啪",断了。

竿子直起来,在风里晃。

沈佳怡"啊"了一声。

"线太细了。"王晓宇蹲下来看断口,"这东西冲起来,是野劲。"

他换了更粗的子线,重新挂饵。

第二竿,又是一口。

这回他先下手为强,鱼一中钩就把竿立起来,逼着它往缓水里走。

那鱼顶着水,一寸一寸地挣,遛了两分钟,忽然发力。

这一次不是扎急流,是往水底钻。

"别让它上石头!"

线在水里"沙沙"响,擦着石棱。

然后又是一声"啪"。

又断。

沈佳怡不说话了。

王晓宇把竿收回来,坐在石头上,捏着断线看。

"它在石头上磨。"他说,"你越拉,它越往石头里钻。"

"那怎么办?"

"换个法子。"王晓宇站起来,看了看水。

他没再钓那个湾,顺着岸往上走了一段,找了个水流稍缓、底下是沙石的地方。

"这儿不磨线。"

他重新下竿。

这一回,饵到底,他慢慢拖着走。

走了两米,一点,一紧。

第三竿。竿子弯下去的那一瞬,他就把竿头往侧里一压。

不给它直冲的方向,逼它拐弯。

那鱼被带得拐了两下,愣住了。

王晓宇趁这个空当,一圈一圈收线。

收了三四十米线,那鱼才醒过来,开始拼。

它往急流里冲,王晓宇就放两米线;它一停,王晓宇就收三米。

一冲一收,一冲一收。

沈佳怡举着抄网,蹲在下游等着。

"再近点,再近点。"

遛了快十分钟,那鱼终于被带到浅水。

水浅,翻起一尾巴花。

沈佳怡的抄网下去,兜住了。

抬起来的时候,差点没抬动。

那鱼身子浑圆,鳞片大,肚皮发白,尾鳍带一点点红。

上秤,三斤二两。

"军鱼。"龙阿妹拍手,"这是今年我们这儿最大的一条。"

王晓宇蹲在地上喘气。

"上两条断线,不亏了。"

沈佳怡摸了摸鱼身:"这么厚。"

"中华倒刺鲃。"王晓宇说,"沅水、酉水都出。急流里的鱼,肉是紧的。"

他没多留,拍完照,把鱼放进水里。

那鱼一摆尾,走进急流,转眼没了。

龙阿妹带他们进寨。

寨子是石头垒的,青石板路被脚磨得发亮,一路都是吊脚楼,楼下堆着柴。

风雨桥横在溪上,桥上有亭,几个老人在里头打牌。

再上去是鼓楼。寨子边上,一个老人正在晒谷。

龙阿妹说,今天寨里有人做寿。

"谁做寿?"

"我二爷。"她说,"八十了。"

"那他吃什么?"

"吃鱼。"龙阿妹笑,"我们苗家做寿,桌上没鱼,不算席。可这两天他胃口不好,就念叨想喝一口酸汤鱼。"

沈佳怡看了一眼王晓宇。

王晓宇没说话,把竿包又背上了。

"再去钓一条。"

天快黑的时候,他又回那个湾子。

这一次,不图大,只图快。

他挂面饵,守着回水,一竿一竿地试。

等到月上来了,终于中了一条一斤多的军鱼。

不大,可肥,正好做汤。

龙阿妹把鱼接过去,跑得飞快。

寿宴摆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

长桌一张接一张拼起来,摆了二十来米,桌上全是菜。

酸汤鱼是主角。

红酸汤咕嘟咕嘟地滚,鱼肉一块一块下进去,烫得刚熟,酸味先冲鼻子,再泛出一点米的甜。

沈佳怡喝了一口汤,眼睛立刻亮了。

"这个酸,跟醋不一样。"

"米发酵的。"龙阿妹说,"我们苗家的酸汤。"

还有拦门酒。

寨门口的姑娘小伙排成两排,端着酒碗唱苗歌,唱完一碗,你得喝。

沈佳怡一碗下去,脸就红了,又被拉着喝第二碗。

"这酒,甜。"她含糊地说。

"后劲大。"王晓宇提醒。

"我酒量好。"她说完,转头就去打苗鼓了。

苗鼓很大,架在木架上,鼓面蒙的是牛皮。

龙阿妹教她:手抬起来,打两个点,一个是"咚",一个是"咚、咚、咚"。

沈佳怡手忙脚乱,打得全无章法,鼓边的姑娘们笑得直不起腰。

她自己笑得最响。

酒过几巡,沈佳怡的脸红得像寨子里的辣椒。

她坐在长桌边,看老人们打鼓、唱歌,看孩子们满地跑。

就在这时,溪边传来一声尖叫。

"有人掉水里了!"

王晓宇"噌"地起身,往溪边跑。

溪不宽,可潮水涨了,水流得急。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溪里翻着,两只手乱抓。

岸上的大人还没反应过来。

王晓宇两步跨下石阶,一头扎进水里。

水花一响,他就不见了。

沈佳怡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三秒钟后,他在下游三四米的地方冒出来,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孩子后领。

他踩着水,把孩子往岸边推。

岸上的大人伸手接住,把孩子抱上岸。

孩子呛了几口水,咳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倒是没大事。

他妈哭着抱他,一个劲儿作揖。

"谢谢你,谢谢你——"

王晓宇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淌水,头发贴在额头上。

"没事。"他抹了把脸。

龙阿妹吓白了脸:"你怎么游这么快?"

"小时候在江边长大的。"他说。

沈佳怡跑过来,上下看他。

"你没事吧?"

"没事。"

她伸手把贴在他额头上的一绺头发拨开,又立刻缩回手,脸更红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刚才的酒,还是别的什么。

那一夜,长桌宴一直吃到很晚。

鼓声"咚咚"地响,苗歌一句一句地飘在山谷里。

沈佳怡坐在一边,抱着膝盖,看着溪水。

那水里,刚才还翻过一个人。

她想起王晓宇扎进水里那一下,快得像条鱼。

"阿妹。"她忽然问,"你们这条溪,往哪儿流?"

"往酉水。"龙阿妹说,"酉水再往北,进沅江。"

"那沅江呢?"

"沅江往北,进洞庭。"

沈佳怡愣了一下。

她这一路从梁子湖出来,经过洪湖、清江、丹江口,又到洞庭,现在站在一条山溪边上——

"合着咱们,是顺着水,又绕回来了。"她说。

王晓宇笑:"天下水,都是一家。"

第二天早上,车往北开。

出寨的时候,龙阿妹在路口挥手,一直挥到车拐过弯。

"下一站,芙蓉镇。"王晓宇说,"去酉水。"

"酉水有什么?"

"土家的吊脚楼,挂在瀑布上,还有——"

他顿了一下,"还有你想钓的那条鱼,还没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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