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0 章 唐瑞林宴前探消息,赵抗美夜审王镇江
电话那头,唐瑞林还在絮叨。
许红梅握着话筒,听着他把孩子硬往唐卫国身上扯,心里忽然泛上来一阵说不清的酸楚。她多想这个孩子就是唐卫国的。要是那样,她就可以把从前那些烂事统统忘掉,跟唐卫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一屋一院,一个儿子,把省城那个小家过成个人样。
可孩子不是。
许红梅清楚,交上去的那份样本是唐卫国给的胎发。可她也清楚,那份样本检测出来,对唐瑞林不会有任何后果,因为唐瑞林压根儿就不是孩子的父亲。她现在怕的,不是检测的结果,而是检测这个事本身。有人盯上了这个孩子,盯上了唐瑞林,这才是要命的。
她在电话里撒起娇来,拖延一下离婚的事:“市长,您就让唐卫国养着孩子,不是挺好的?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孤苦伶仃地待在省城,我怎么生活?要不,您也跟我把婚结了?”
女人都想要一个归宿,游文丽如此,现在看来,许红梅亦如此。
谈到这个话题,唐瑞林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都莫名的起了老年斑,心里一阵发虚,这不是自己能左右得了的,多想再年轻二十岁,游文丽和许红梅都想选谁选谁,可是如今那,年龄不饶人啊。
“马定凯和游文丽两个人都结婚了,我现在都没闹明白,您身边那个小狐狸精,怎么就跟了马定凯了。”
唐瑞林对马定凯和游文丽的事,不想回答。
想起来,也是一阵心酸。游文丽是他从市委办公室一路带起来的人,放在身边这么多年,说不上疼爱,也是拿她当自己人待的。可这女人,宁愿跟老公离了婚,嫁给马定凯,超脱世俗,胆大得很。改革开放十多年,人的思想像弹簧似的,压得久了,一下松开,就弹起来。
机关里是有不少领导干部开始换媳妇、换老婆,有那胆子大的,娶的媳妇比自己小一二十岁。
马定凯和游文丽这事,虽然让大伙儿嚼了不少舌头,传了不少八卦,可十多年了,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唐瑞林还是把心思搁回到自己身上。他惦记的是儿子的未来,忍不住感慨道:“离婚,你还是要和他离婚,卫国现在也一直在提升学历,是个正经男人。给别人养孩子这种事,连多尔衮都整不明白,唐卫国能整明白?算了,熬不住,离了吧。”
唐瑞林从上坟的事就看出来了,如今他唐瑞林还在位置上,唐卫国忌惮他几分。等过几年退了,唐卫国早晚要走上副处级、处级领导岗位,到那时候,他眼里还会有这个退休老头?显然不可能。
唐瑞林对自家的未来,判断得很准。他说:“红梅,这个事你不用考虑了,抓紧时间和唐卫国离婚,免得他母亲说三道四。”
许红梅虽然知道,唐卫国在孩子的事上,把孩子的头发交给了公安机关,可她依然对唐卫国发自内心的有好感。
唐卫国是正儿八经地愿意替她出头,把许红菊的亲哥许红军,还有欺压她父亲一辈子的许红菊的父亲,统统送进了拘留所,往后肯定要追究刑事责任。
她不是没想过复仇,但是一个女人家在这些事情上能有什么手段,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可唐卫国不一样,这样的男人,对她的爱是真的。他不爱这个孩子,倒也能理解,孩子毕竟不是他的。
许红梅已经打定主意,有唐卫国在好处不少,一个是能让黎泰平收敛一些,二是曾经幻想过的马定凯已经娶了别人,三则是等鉴定的结果出来,看对唐瑞林到底有没有影响,再做决断。
许红梅搪塞道:“我现在编制马上落实,现在离婚让同志们怎么看我,那还不得说我是陈世美啊,省城里的人很忌惮这些闲话,我总不能刚进省城就闹得满城风雨,传出去不好听,您说是吧。”
这话,倒是让唐瑞林觉得有三分道理,毕竟许红梅刚进省城,若此时闹得满城风雨,确实容易授人以柄,让旁人看了笑话,搞不好要影响调动。
唐瑞林也就没在坚持,便顺着她的话头,叮嘱她先把编制的事办妥,交代了几句抓紧提升学历,两人又说了几句情话,唐瑞林挂断了电话。
他慢慢踱步到沙发跟前,半靠下去,一件一件地回想这些天的事。想来想去,唯一叫他心里不踏实的,是赵大壮的死。赵大壮是殴打毕瑞豪的人,在看守所里越狱,叫武警击毙了。
这个人一死,邓立耀和刘洪峰还活着,这两个人过年的时候一起给自己来拜年,这分明是黄鼠狼来讨封来了。他们嘴上说着拜年,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唐瑞林一清二楚。
刘洪峰对这个副调研员显然是不满意的,司法局的副局长,倒不是说不能安排。
他从茶几上拿起了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入喉,两只眼呆呆的看着天花板……烟雾缭绕间,他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一会和屈安军见面之后,该问些什么。
唐瑞林平日里是很少抽烟的。医生说抽烟影响心脏,虽然他也搞不大清这其中的医学道理,到底还是慢慢戒着。
到了六点钟,市纪委书记屈安军来了,两人一道出去吃饭。这顿饭,是唐瑞林上午用红机电话约下的。
屈安军对唐瑞林,和对周宁海,态度是两样的。周宁海眼看在省里领导面前越来越红火,副市长郑红旗进了常委班子后,有人说要离开东原交流到外地重用。
李尚武已经到了省城江州任职,看一个地方领导能不能在上级面前说上话,那就是看本地出不出干部。
李尚武和郑红旗的升迁,恰恰印证了周宁海如今在省里说得上话、办得成事的分量。
即便短期周宁海当不上副省长,那下一步也很有可能走上副省级的岗位;反观唐瑞林呢,按着五十七岁退二线的红线算,当市长也就一年多光景了。这么一对比,屈安军往唐瑞林办公室跑得少了,往周宁海那儿跑得多了。汇报少了,自然就没那么亲密。唐瑞林对此心知肚明,可两人毕竟有过一段相处不错的日子,面上的情分还在。
两人没有去温泉酒店。自从王曌和商晨光闹掰之后,唐瑞林就有意减少了去温泉酒店的次数。
他们去了市委招待所。
招待所里有各种规格的包间。两人挑了一间摆着小圆桌的小包间。
这小圆桌平时能坐六个人,坐两个人,略显空旷,可谈事情,倒是正好。招待所的经理亲自过来,问两位领导有什么安排。唐瑞林大手一挥,很豪爽:“我们两个的口味,你们都是清楚的。人不多,少上两个菜,我们重点是说事情。”
经理应声退了出去。
唐瑞林主动给屈安军倒了一杯茶,很是关切的问:“安军啊,赖传鹏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赖传鹏的事,已经不是公开的秘密了。政法委、纪委、检察院、法院、公安局,在上班头一天,就开了个碰头会,各方都发了言,基本上达成了一致:赖传鹏要判实刑七年以上。
唐瑞林听到要判七年,还是有些意外:“怎么能判这么久?他收过多少钱?”
“查出来的钱,有二十多万。” 屈安军略显惋惜的道,“二十多万,判七年,算是偏高了。当然,最后法院还要根据赖传鹏请的律师,走一个审核的过程。可政法委和检察院那边,大体就是这个意见,浮动不会太大。”
唐瑞林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来,赖传鹏这个同志,对反腐败工作还是做出过不小贡献的。特别是针对徐家,前前后后把徐家两个人送上了刑场,判十年以上的有十多个,把定丰县第一大家族连根拔起,为定丰的改革开放事业,创出了一个不错的环境。这样的一个人,如今要判七年,唐瑞林觉得多了。
唐瑞林带着打抱不平的口气:“赖传鹏同志,对建设、改革工作是做出了贡献的嘛,安军啊,七年,可是有点多了。”
屈安军端着茶杯,跟唐瑞林轻轻一碰:“唐市长,这个赖传鹏同志,比较能扛事。有很多账,是平不了的,有很多事,需要定个责任。他既然这么能扛,各方面都有让他多担待一些的想法。”
定丰县的事情闹得动静不小,公安局前前后后搞了几次有规模的行动,牵扯的干部不在少数,各方压力交织之下,赖传鹏自然成了最合适的“扛事”人选。
唐瑞林听完,直言不讳:“你们这可是欺负老实人呐。赖传鹏同志,我看是一个很不错的同志,是个很有原则的同志。人家进去之后,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问题,可是没有摊大饼到处乱咬,你们这么搞,过分了。”
屈安军明白唐瑞林是为赖传鹏鸣不平,可这背后做出这个判断并非他屈安军一人所能左右,而是多方博弈后形成的共识,他只能顺势而为,不便多言。
屈安军摇头说:“市长,你也知道,到了这个时候,我个人的意见是有限的。这还得您多呼吁呼吁。林华西现在的意见,很关键。不过,就算以后判了刑,还是有很多办法,可以提前出来嘛。”
唐瑞林听出这话的意思,也觉得如今林华西才是周宁海的铁杆,这个意见,多半就是周宁海的意见。跟屈安军说,也是白费口舌。他不再谈这个,换了个话头,带着不满又缓缓的问:“你们是不是,又开了个小会啊?”
屈安军心里一下警觉起来。唐瑞林难道已经知道,市里开会调查他的事?
这可才是在会上强调了要严格的保密,可唐瑞林只轻描淡写地一问,便精准戳中了要害。看来这保密纪律,在市长面前形同虚设,自己真是小看了他的消息渠道。
唐瑞林就这么翘着二郎腿看着他,悬空的那只脚挑着鞋晃来晃去,等着他的回话。
这倒也不奇怪,他毕竟是市长。
屈安军刚要开口,服务员抱着一个托盘,带着几样菜,放在了桌子上。两人都很默契地闭了口。
等服务员带上门,屈安军才看向唐瑞林,微笑着说:“市长,您是听到什么了吗?”
唐瑞林冷哼一声:“安军啊,咱们两个,彼此之间要相互信任。我能知道这个事,是怎么知道的,你就不要问了。你就给我回答:市里面,是怎么打算调查我的?”
屈安军心里盘算着。这个事,是绝对的绝密。唐瑞林这么问,无非是两个目的:一个,是他什么也不知道,来找自己核实情况;另一个,是已经有人提前跟唐瑞林通了气,他拿不准消息的真假,约自己出来印证一下。
唐瑞林直勾勾地看着他。
屈安军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片刻,才放下:“市长,我只能跟您说,正在核实您的相关信息。但是,请您不要往心里去。”
唐瑞林把自己的水杯往桌上一顿,荡起几滴水来:“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啊?”
屈安军安抚道:“您是省管干部。省管干部的意思,就是您的管理权限归省里。我只能给您介绍这个事的背景。这个事,是省反贪局牵头,市里面是赵抗美,我们纪委系统根本没有参与。省里的意思,是让市里核实几个线索。具体什么线索,我不清楚。”
这话,屈安军是留了心眼的。他只说有这么个事,具体什么事,闭口不谈,把球踢给了反贪局长赵抗美。
“您是省管干部,这个事交给市里来核实,说明省里对您是信任的。” 屈安军接着说,“第二个呢,周宁海书记也讲了,还是本着相信同志的态度,来对待您的事。所以市长,这个事,您不要往心里去。我在纪委干了那么久,这点情况我还是清楚的:哪个领导干部到了您这个位置,没有几封举报信?不犯点生活作风上的问题?没受过别人的红包?这太正常了。省纪委,根本不管这些事。”
屈安军说的这些话,半真半假。唐瑞林听着,也是半信半疑。可他一想,自己一直跟黎泰平保持着联系,黎泰平对这个事都不清楚。黎泰平是省纪委书记,还代管着政法委,按说只要是想收拾人的事,都得经他的手。他都不知道,那这事,八成还没到那一步。
唐瑞林心中稍安,岔开话题,聊起了棉纺厂。
“这次棉纺厂现代企业制度改革,是市里的一件大事。我已经给马定凯讲了,也给职工讲了:这次除了厂长和书记是市里派出的干部,其他干部,一律由厂里竞聘。”
唐瑞林恢复了一本正经的市长模样,“除了马定凯和胡晓云这两个人,其他班子成员,一律下岗,重新竞聘。包括你们那个纪委的书记,也要重新派。安军啊,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给我派一个能力强的同志,到棉纺厂去。棉纺厂改革只要成功,那其他厂,咱们就可以照搬照抄。”
屈安军当即表态,要选一个市纪委委员,到棉纺厂担任纪委书记。
两人难得交了一次心,一直谈到九点多钟。
而与此同时,军分区招待所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军事管理区的黄线,赫然醒目。岗亭里,荷枪实弹的战士高度戒备。
王镇江坐在审讯室里,已经被关了两天。
上一次他进来,是被抓进经侦支队的,在里面待了没几天,就叫唐瑞林市长想方设法拉了出去。
可这一次,王镇江有些害怕。这次被抓,比前几次似乎都要严重。他对面坐了六七个人,穿的制服不尽相同,有穿检察院制服的,有穿警服的,还有穿西装的。
王镇江干了多年生意,知道穿着不同制服的人,就是不同的部门。
而且以往审他的都是小年轻,这一次,年纪明显偏大,最大的,怕跟他自己的岁数都差不多了。
他被关了两天,一直没人来问话。抓他的人,也在等市里开会定调。今天市里开了会,定了调,这才动了手。
审讯他的人,正如王镇江猜的,反贪局局长赵抗美亲自坐镇。
赵抗美生于一九五一年,正值抗美援朝的时候,家里就给他取了 "抗美" 这个名字。人如其名,办事情雷厉风行,不畏强权,只讲原则。他坐在正中间,左边是刑警支队支队长袁开春,右边是纪委副书记、监察局长邱忠河。几个人都在翻阅前期的资料。
时间到了晚上九点半。所有人都没说话,赵抗美、袁开春、邱忠河三人交换着资料,旁边几个各单位抽调来的业务骨干,都等着赵抗美的命令。
又过了七八分钟,审讯室里只有翻材料的声音。赵抗美才抬起头:“王镇江。”
王镇江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赵抗美说:“王镇江,你也是老人了,又有这么大一个企业,我真的很担心啊。你处理不好这些关系,会影响你啊。”
王镇江当即表态:“各位领导,我全程配合咱们公安机关。”
“我们不只是公安机关。” 赵抗美纠正说,“今天算是三堂会审。参与今天审讯的单位有很多,有反贪局的同志,有公安局的同志,也还有纪委的同志。我们这么多人一起来和你见面,那肯定不是陪你闲聊的。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配合党委政府,把情况讲清楚?”
这个阵仗摆在这儿,哪里还有王镇江敢说不配合的余地?他连声说:“配合,配合,我绝对配合。”
袁开春在看了经侦支队之前的案卷材料,又把近期的工程上的材料全部调取出来,就在旁边问:“你这个同志,钱花到哪里去了?”
王镇江把市政工程的钱,全拿去摊大饼了,分到了其他几个工程项目上面。
这一点,市长唐瑞林是清楚的。
可自打陈浩被抓,王镇江也听到了各种小道消息,说市长唐瑞林有可能被查。难道这些人,是针对唐瑞林来的?
袁开春直言不讳:“王镇江,现在我都可以直接告诉你,就你非法挪用重大项目资金这个问题,公安局都可以抓你判刑。也不知道你那个儿子王少成,现在成熟没有,能不能独当一面,把原南建筑公司给搞好。”
王镇江最怕的,就是有人要动他的儿子。工程上的事,各单位各说各话,他倒是不怕。
他马上道:“领导,干工程难啊。这钱又没有记号,我们手底下几个工程,最终目的是交工,我们也不是骗钱。”
“骗不骗钱,不是你说了算。” 袁开春黑着脸,“王镇江,你们公司现在窟窿不少。我很担心,你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到最后交不了工,影响全市的重大工程。”
王镇江赶紧表态:“领导,您放心,我们跟银行的关系不错。翻年过后,我们就已经从银行拿到了贷款。我们能够保证,这五大工程,还有定丰县的化工园区,这两个大工程,都能顺利交工。”
谈了一会儿五大工程的事,赵抗美看王镇江的态度还算端正,就直接开问:“王镇江,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唐瑞林市长家的祖坟,是你修的吧?”
问完,他给旁边的年轻同志一个眼神。年轻同志拿出一叠照片,走到王镇江跟前,摊在他对面的桌子上。照片上,是唐瑞林市长家祖坟的甬道、牌坊、长廊、古亭和石碑。
王镇江看了看,点头:“这些都是。”
“这么说,市长家的祖坟,是你修的?”
“对对对,是我修的。这个也不是什么秘密,定丰县不少人都知道。”
赵抗美又问第二个问题:“修这些祖坟,你投入多少啊?”
袁开春在旁边插话,脸黑着,很严肃:“你考虑清楚再回答。我们这里面,是有搞工程的。”
王镇江一直给唐瑞林报的是八万块钱,给许红梅打的收条,也是八万。他挠了挠头:“这个…… 这个是八万块钱。”
袁开春、赵抗美、邱忠河三个人,下午专程跑了一趟唐瑞林家的祖坟,大致估算了其中的价钱:保守估计,也就两万块钱;往大了说,四万块钱顶天。听到八万,几个人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都觉得这个金额偏高了。
赵抗美往椅背上一靠,直勾勾地看着王镇江:“八万块钱?王镇江,你的心可真够黑的呀。就这么点东西,你能修出八万块钱来?这八万块钱,怎么构成的?”
王镇江不敢再提什么请工程师、搞设计,很诚实地笑着回答:“哎呀,这不是我们买卖人,总要挣点嘛。”
这话是实话。要说挣钱,那谁都信。
邓立耀早就在等这句话,就继续问:“两万块钱的工程你搞成八万块钱,这也算诈骗嘛!”
王镇江赶紧摆手,一脸委屈地辩解道:“领导,我这个,我这个是市场价格!”
邓立耀很强势的说道:“扯淡,市场价格,两万块钱的工程你报八万,这不是诈骗是什么?别拿市场当幌子,公安机关打击的就是你这种以次充好、漫天要价的行为,我告诉你王镇江,你现在的问题,很多,很严重!”
王镇江见邓立耀动了真怒,正要解释,赵抗美抬手止住王镇江:“你也不要害怕,组织找你谈话,是给你机会。只要你如实交代,把问题讲清楚,就不会为难你,更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但你要明白,组织既然掌握了线索,就绝不会放过任何疑点。现在我问你,这笔钱,给了没有啊?”
王镇江马上表态:“给了。这些钱,八万块钱,全部给我了。”
“给你了?” 邱忠河双臂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的语气道:“给了,是谁给你的啊?”
王镇江很确信的道:“是许红梅给的。就是唐卫国的媳妇,市委办唐卫国的媳妇。”
袁开春跟唐卫国才打过交道,倒是没问过唐卫国这个事。
他追问:“这钱,是哪里来的?”
王镇江想了一下。他觉得,这个问题不该由自己来回答。自己只管收钱,至于钱怎么来的,他不能解释。
“这个钱怎么来的,我不清楚。” 他如同宣誓一般,语气很郑重,“我们干工程的,只管收钱就对了。”
“如果这些钱是赃款呢?” 袁开春不给机会,“如果这些钱是赃款,你也收了,把这些钱追回来是小事,可你也要追究责任。王镇江,我发现你到现在,态度还很暧昧,还在瞻前顾后。这些钱,你再好好想一想。”
王镇江知道,许红梅给自己钱的时候,说的是唐家族内老老少少敛的钱。但很明显,这是假话。他不敢再拿假话搪塞,只能顺着后文那套说辞往下编,试图用“凑钱”和“功德碑”来圆这个谎。
王镇江点头哈腰的说:“虽然我不能确定,但我听说这钱,是唐家老老少少一分钱一分钱凑起来的。而且当时我们后来还刻了一个碑,修祖坟的功德碑,修祖坟谁给的钱,上面就有谁的名字。”
赵抗美拿起一张照片,正是那座功德碑,这碑刻的字密密麻麻,唐瑞林的名字赫然在列,别人名字上面都标注金额,五十元一百元,唯独唐瑞林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圆圈。
无论修路架桥还是修缮祠堂祖宅,在功德碑上名字后面画一个“O”这个符号,没有具体的金额,这个是有讲究的,这代表着这个人是负责兜底的人,无论善款筹集了多少,差额都由他一人补齐。
直到如今,也是如此。
赵抗美亲自走到了王镇江跟前,将照片推到王镇江面前:“既然碑上刻了唐瑞林的名字,那你说说,唐市长出了多少钱?”
王镇江看着照片上密密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往桌上一放。碑上那些名字,是他按照唐家族长的吩咐,找工匠一笔笔刻上去的。
王镇江抬头看着赵抗美,这个人完全是一副黑包公的脸,让王镇江只感觉到头重脚轻,这些人问话完全没有逻辑,而且不少问题都是重复的,这让王镇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前后回答的同一个问题,已经不一致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目光躲闪地移向功德碑上那个圆圈:“我真的打了收条的。我给他们打了收条,给许红梅。那天…… 对,那天我喝多了,钱到底怎么给的,我忘了。但是我肯定打了收条。”
赵抗美一拍桌子:“王镇江,我看你很不老实啊。八万块钱,你没见到钱,就打了收条吗?是不是这个意思?”
王镇江马上说:“哎呀,我记不清楚了,我真的记不清楚了。”
袁开春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挥了挥拳:“要不要我提醒提醒你,让你长长记性?” 他给了旁边同志一个眼神。旁边同志拿起桌子上的电棍,按了激发键,噼里啪啦的电火花,在审讯室里颇为夺目。
王镇江带着哀求的目光,看着几个人:“不要乱来,不要乱来,不要动手,不要动手。我印象中…… 我印象中是没有给钱,但是我肯定是打了收条。”
赵抗美冷冷地盯着他:“你是不是说,没给钱,但是你打了收条,相当于帮他们做了假账,还他娘的颇为有心的刻碑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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