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相骨
扬州一别,官船沿运河北上。
新一期《兰台月刊》,是在楚州首发的。
天还没亮透,城西兰台书肆分号门前就排起了长龙。
听到消息后,跑船的、赶集的、进城卖菜的,还有天不亮就动了身、从几十里外专程赶来的读书人,都挤在一处。
从前都是长安首发,等轮到楚州人看上,怎么也得隔上近一个月。
扬州诗会的声势闹得太大,临近州县几乎无人不知镇国郡主与兰台书肆背后的主人顾九娘子亲临。
不管认不认字,所有人都知道,若是能抢上一本兰台月刊,转身一倒手就能赚上一大笔。
掌柜开了三次门,三次都被挤得关上,最后索性把案子搬到门外,一手收钱,一手递书。
有读书人连家都顾不上回,当场立在街边翻开了册子。
“找到了——《寒菊》,卷首是《寒菊》!”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好诗!好诗啊!”
“第二首,是郡主的《赠顾九》!”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我怎么觉得,还是郡主这首更好?”
“这你就不懂了吧?顾九娘子跟郡主这是一唱一和……”
街市上一片琅琅。
这一期月刊的封面,是丹心客亲笔画的《寒菊图》。
一丛瘦菊斜出疏篱,花事将尽,偏那朵最不起眼的、花瓣已卷了边的小黄菊,抱香未落。立在菊花旁的女子只有一个背影,却是那样遗世独立。
“我本来想把你的人脸素描放半个版面的,设计的像但又怕以后你失去了出门自由,就玩了一把意境。”刘绰是这样对顾若兰说的。
顾若兰立在秋阳底下,忽然就红了眼眶。
在这个世界,她跟刘绰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她们是彼此最亲密的人,比另一半还要亲密。
上一世,她开着公交车,每天在同一个路口等红灯,日子一眼望得到头。
最风光的时候,怕就是出事故救下乘客后她的葬礼吧。
“绰姐姐,”她抹了把眼睛,“我这也算……扬名立万了?”
就算是文抄公,她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诗会印在纸上,从扬州一路传到长安,被千万张陌生的嘴念着、抄着、唱着。
“九娘。”刘绰在她肩上拍了一下,“稳住。这回必定是诗比人先到长安。”
顾若兰被她逗得笑出来。
“绰姐姐,我决定了,沿路所过各州,义学、乡塾、村舍,凡是官船靠岸的地方,都捐书。就捐开蒙读物:《千字文》《蒙求》《开蒙要训》,以后兰台书肆还要新刻识字图册,一页一字,字下配画,最便宜,也最好用。老娘有的是钱,为了自由,为了离婚的自由。”
“这个主意好,我的扫盲班也正需要识字图册。”刘绰也兴奋起来。
船过宋州、亳州,一路北上。
新一期月刊出了不过旬月,江淮纸贵。
书肆里的刻版昼夜不停,还是供不上。
有书商急红了眼,索性手抄了去卖,一册竟也卖到五十文,抢的人照样踏破了门槛。
扬州的歌女把《寒菊》谱了曲,抱着琵琶在画舫上唱。唱到“宁可枝头抱香死”,满船的人跟着叫好,赏钱撒了一地。
洛阳驿道上的说书人也没落下,把赏菊宴上的作诗场面添油加醋地说了十几个版本。
腊月,长安。
顾若兰望着那座她逃离了近一年的城,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是这座城里人人笑话的疯妇。
茶肆里编排她,贵妇们议论她,连自家的兄弟姐妹都觉得她“有病”。
如今,她跟绰姐姐一起回来了——
城门口,早有兰台书肆的人在等着,大管事抢上几步,声音都在抖: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书——书不够了!”
“什么不够了?”
“月刊!新一期月刊,长安城里卖疯了!东家,您是不知道,自打您在扬州那首诗传到京里,这两个多月,书肆门前的队就没断过。连国子监的监生都来抢,抢不到就骂街,骂完第二天又来排队。”
顾若兰听着面前熟人的声音,只觉恍如隔世。
刘绰带着孩子去了李家,她则先回了娘家。
顾师闵竟破天荒地没有说教,只板着脸,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末了闷声道:“瘦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你那诗……写得好。同僚都夸我,教女有方。”
顾若兰看了她阿耶半天,忽然想笑。
毕竟,她这位阿耶,指着她的鼻子骂“孽障”,问她“女德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如今,还是这张嘴,说的是“教女有方”。
她没笑出来。她只是觉得,这世道,当真是有意思。
两日后,没等韦家人来喊,刘绰陪着她直接登门了。
有镇国郡主作陪,韦家的奴仆一个个垂手立在一旁,头都不敢抬。
七少妇人那首《寒菊》,如今被人抄在绢帕上,一传十、十传百,成了长安城里贵妇们最喜欢的诗句。
再说,谁不知道,镇国郡主那首《赠顾九》?
郡主是什么人?神仙下凡的人物。
韦老夫人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原打算拿碧桃那孩子做筹码,逼顾若兰低头。
谁知顾若兰不仅没低头,还带着孩子转身去了润州。
如今顾若兰回了长安,也是一路走一路扬名,倒像是凯旋的将军。
近一年不见,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青茬,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九娘。”
顾若兰停下脚步,看着他。
她以为自己还会愤怒,可望着这张脸,她心里竟是一片平静的荒凉。
顾若兰“嗯”了一声。
“我回来了。”她说。
韦瓘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涩:“郡主,碧桃的事,是我对不起若兰。我保证以后决不再犯,只希望她能原谅我,不与我和离……”
刘绰脸上带着笑:“有什么话,等人齐了,一起说道说道。对了,把那个孩子也带来给我瞧瞧。”
她们进门时,韦老夫人正端坐在正堂上首,见礼也不甚热络,脸上堆着一层薄薄的客气。
“郡主怎么来了?”
“许久不见老夫人,特来拜访。”刘绰笑了笑,“顺道,也替九娘子和韦家,了结一桩事。怎么,老夫人这是不欢迎我?”
韦老夫人哪怕心里再怎么不痛快,也只能干笑。
“有劳郡主了。”
“老夫人这面相,是个有福有寿的。”刘绰漫不经心道,“只是眉梢微斜,主家中近些年多口舌是非。好在晚辈有出息,能替您挡着。”
韦老夫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郡主还懂看相?”
“略懂略懂。”刘绰也不客气,看着她认真道:“九娘的三个孩子都在,怎不见其他各房的郎君娘子?今日得空,本郡主难得心情好,正好给阖府的人都相相骨,如何?”
她抬了抬手,身后的菡萏立马递上几幅画。
一路随行,她对顾九的三个孩子都极为喜爱。
像拍纪念照一样,给每个孩子都画了单人相,也给母子三人画了合照。
合照里,顾若兰笑容幸福,阿弥站在那儿有模有样;珠儿怯生生地躲在哥哥身后,最小的环儿被母亲抱着,正啃手指。
刘绰命人把画展开,十分热情有好地给陆续到来的韦家众人介绍着。
“阿弥这孩子的鼻梁,随了七郎,直而窄;眼型却随了若兰,上挑,眼尾微微上飞。”
“到珠儿,眉骨平缓,是顾若兰的样子。”
“环儿,下颌方圆,跟七郎的一样。”
“这孩子的长相啊,无非都是父母骨相里的东西。哪个地方随谁,都是很分明的。”
韦家人见她态度和善,一个个也放松下来,以为她是来给顾若兰求情,想要说和的。
原本如临大敌的几个族老,都脸带谄媚地开始附和赞同。
“是啊,都说儿肖母,女肖父。阿弥长得跟七郎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何止相貌,跟七郎一样,阿弥也是个读书的种子,聪慧极了!”
“还有两个人,”刘绰却突然说,“我也想见见。”
“谁?”
“贵府的三少夫人,还有那个孩子。”刘绰说得轻描淡写,“碧桃生的那个。”
满厅都静了。
韦老夫人的手指扣紧了扶手。
“郡主身份尊贵,见那孩子做什么?”
“老夫人,”刘绰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本郡主说了,今日要给阖府相骨。既说了是阖府的人,那孩子既然姓韦,也算韦家的人,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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