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猩红旧日
欧妮雅辛西娅和兽人站在一起,站在名为瞬间的平台上。这里有向前和向后的两扇门,它们一同通往永恒。
“时间本来就是一个圆。”兽人说。
“你说得很对,但有些过于轻巧。”女神抬手护住心口,“瞬间承载着一切永恒。万物紧紧纠缠相连,于是,这个瞬间得以牵引一切未来。”
倘若一切早已存在,那么这个瞬间必然无数次发生、重演。
——摘自《埃德蒙斯特拉如是说》
女神离开地表的十年后,人族皇城正式竣工。白色城墙如巨龙巍峨盘踞,教堂金顶与宫殿彩窗在日光下交相辉映,但诅咒也在悄然蔓延。
在城墙根部,几株黑色花苞逐渐生出,像雨后冒出的寻常野草。半个月后它们窜至一人高,漆黑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倒映出细密的红光。它们被称为“恶之花”。
不是正常植物,而是来自巨龙的诅咒。被具象化的、令万物扭曲崩解的黑魔力。它们扎根之处泥土腐败、水源腥臭,空气也变得黏腻沉重。
它们花了十年随城墙蔓延,一路攀上民居、割裂道路。有人试着拔起它,但它们动作很快,会反过来刺伤园丁。被刺伤者会做噩梦,梦见天空猩红无光。
在皇家花园,有十朵即使折断也不会干枯的白灰渐变色玫瑰,名唤辛西娅。它是神力的残余,能净化污秽。
恶之花如潮水般涌至花园时,辛西娅花齐齐绽出柔和白光,将那片漆黑挡下。恶之花随即改变策略,它们不再正面前进,而是如蚯蚓般将根系深入地下。
花了三个月,它们绕过玫瑰防御圈,从花园西侧的喷泉、乔木和栅栏下破土而出。
三十五岁的桑瑰丝•德•艾森伯格大公在喷泉边散步。她没有魔法,但衣着考究,色彩搭配和谐漂亮。她是人国首任皇帝的直系血亲,因此被称为大公。
她并未出嫁,而是用自己父亲的名字改成称号。如果罗伯特成年授爵,他会被称为赫德森伯爵,而不是罗伯特伯爵。也就是为尊者讳。
作为帝国三大公之一,艾森伯格家族掌管着北境矿脉与南方三粮仓。桑瑰丝更是以精明强干闻名,是少数能在议政厅与贵族们平起平坐的姑娘。
但她也是追求时髦、会自己做衣服的贵族。她还会打扮自己的仆人们。
恶之花从池边翻涌而出时,她正俯身摘取一朵睡莲。黑色藤蔓如活物般弹出,缠住她的右臂。它的棘刺比刀更利,瞬间割开绸缎与皮肤,带出血丝。
桑瑰丝猝不及防,想拔出腰间匕首斩向藤蔓,却有更多藤蔓伸来。它们携带的诅咒顺着伤口钻入体内,女仆们尖叫着上前,侍卫用火把驱散了这些花。
但桑瑰丝已经跪倒在地,右臂上的伤口不仅没有愈合,还留下一圈黑色藤蔓状纹路,从手腕一路蜿蜒至上臂。
最初三天她只觉得疲倦,像得了重感冒。宫廷治疗师无能为力,这时没人知道诅咒是个什么东西。
第四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卧室的彩窗时,桑瑰丝猛然从床上坐起。阳光落在她左手背上,那一小片皮肤竟开始冒出青烟,灼痛感如万千针刺。
她不信邪,千百次尝试,千百次被阳光烧伤。仆役们最终拉上窗帘,他们不敢冒险。桑瑰丝卧回床上,却发现自己在黑暗中感官越发敏锐。
饥饿感攀上小腹,她告诉仆人们她饿了,女仆长赶紧端来晚餐。菜品是烤鹅和甜酒,桑瑰丝看着它们却毫无食欲,反而在女仆长脖颈上闻到了食物香气。
她抬头,淡蓝色颈静脉在皮肤下微微搏动,散出蜂蜜与铁锈混合的甜腥味。桑瑰丝的犬齿开始发痒,牙根处传来陌生的推挤感,她的犬齿正在再次生长。
桑瑰丝猛地攥紧桌布,指甲在橡木桌上刻出五道刮痕。连指甲也变得锋利。
她让仆役们离开,然后对镜自照。在晨阳石之光中,她看见一双血红的眼。原本的绿色已被血红浸透,像两颗燃烧的宝石。
还有她的犬齿。细长锋利、盖过嘴唇,直达下巴。桑瑰丝惊得浑身一颤,几乎站不起来。她已经不是人类了,就因为在花园里碰到那些恶之花。
之后两周她疯狂地寻找治疗手段,并以需要静养为由拒绝出门,所有治疗都隔着厚重黑帘。大主教三次登门为她实施净化,却撼动不了她的犬齿。
而且,桑瑰丝发现自己的皮肤会对银器产生剧烈反应。晚餐时的银质刀叉会灼伤她,会留下焦黑手印,痛到无法使用。日夜萦绕的鲜血渴望也越发难以压制。
她梦见自己撕咬侍女脖颈,鲜血灌满口腔的温热触感,真实到令她浑身战栗。即使不够真实,饥饿感也令她狂暴不已。
第一个被咬的是女仆长玛丽。那天傍晚,桑瑰丝终于无法抵抗饥饿折磨,将玛丽带到自家花园。当玛丽靠近并询问她身体状况时,桑瑰丝的理智骤然断裂。
她抓住玛丽肩膀,犬齿钉入散发香气的颈侧。温热血液吸入喉咙,将饥饿感一扫而空。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如潮水般冲刷全身,甚至感到力量在四肢百骸中奔涌。
玛丽起初惊恐地尖叫,但十几秒后,她的挣扎便渐渐弱了。桑瑰丝喝饱松开时,玛丽脖颈上的伤已自动愈合,瞳孔也染上一层淡红——玛丽变成了她的血仆。
血的契约让玛丽保留了神智,且绝对忠诚于桑瑰丝。被始祖吸血未死的人会变成血仆,保有意识却沦为附庸,对始祖绝对忠诚,且同样渴望鲜血的低级血族。
被她转化的仆役越来越多,皇城的夜晚成了她的猎场。附近的居民和生物都没能幸免,一个个成了血族食粮。
桑瑰丝和血仆的身体变化不太一样。她不能见光,但血仆撑伞穿长袖就能出门。嗜好人血,但血仆能吃代餐。血仆的犬齿遇到优质食物会主动伸长,但她的犬齿最长。
桑瑰丝给这种现象起名为血族,取嗜血贵族之意。
桑瑰丝的转化比她想象中更加彻底。她完全没法见光,动物血的味道也不太行,必须每天喝人血。因为她是始祖级,挑食,但弱点对她的影响确实更小。
皇城的消息传得快。仆役咬人、疯长的恶之花、桑瑰丝大公闭门不出,这些蛛丝马迹很快摆上皇帝书案。皇帝赫利乌斯四世召见了大主教与治疗师,讨论一日后,便把一封密信送往艾森伯格府邸。
“听闻大公身体不适,我非常担心。纳斯提丝山顶有座庄园,是替两国皇帝建来避暑的。这里空气清冽,宜于疗养。希望您即日起程,不必挂念宫中事务。”
这是密信的大意,落款处没签皇帝的全名,只写了他的小名。
桑瑰丝读完,便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灰烬飘落。这是流放——皇室的体面流放。他们不愿公开处决一位大公引发动荡,也不想让她留在皇城成为隐患。
而纳斯提丝山,也就是后来的英灵山。它属于两国边境,在山顶多走两步就是非法离境。山上没什么人,附近也只有大使馆。还不知道能不能投入使用。
桑瑰丝并不愤怒。她知道自己是个祸害,也确实会杀人。那天黄昏她差点把玛丽吸干,理智回笼后才给女仆剩了点。这样玛丽才转化为血仆,而不是当场死亡。
再怎么样玛丽也跟了她二十年,就是条狗也有感情了。更何况皇城里还有她的兄长和朋友。虽然不甘心也没查出原因,桑瑰丝还是决定离开。
“虽然旧封地没了,至少那座山和附近城市可以归我,不至于饿死。”她自言自语道。
于是三天后,桑瑰丝的车队趁夜色离开特里尔城。十六辆黑色马车载着她和二百名血仆,以及她的珠宝、礼服与藏书。
她放弃了艾森伯格这个姓氏。在启程前夜,她从皇室族谱上划去自己的名字,改姓为露比那斯。意思是红宝石。
因为只能夜晚赶路,前往纳斯提丝山的旅途持续了三年。越往那座山走,人烟越稀少。城市渐渐变得朴素甚至破烂,森林也越发茂密阴暗。
桑瑰丝只会吸血仆的血。为了持续供养始祖,血仆们也会沿途吸别人血。血仆无法制造新血仆,它们会一次把人吸干。
好在血仆不挑食,动物血和水果也能填肚子。所以桑瑰丝阻止它们咬人之后,它们就不再试图吸干人类,而是从手腕脚踝之类的地方吸一点。
而且桑瑰丝有钱,血仆们可以自己去买牲畜,或者抓野生的来吸。这时候大陆还没有魔兽,全是正常的野生动物。
但没人肯带他们上山。这山上没路,而且要冒非法离境的危险。桑瑰丝不得不派人伐木开路,血仆们成群结队扛起锯子,像红眼的电锯杀人狂。
但其实是帮命苦老板开路罢了。
花了半个月,仆役们来到黑森林尽头。山顶的废弃城堡,它建在悬崖上,三面都是深渊。它的灰色石墙爬满枯藤,塔楼尖顶也缺了角。
但它的主体结构非常完整。桑瑰丝开始了重建工作,先打扫卫生,再雇佣一些石匠和木工。让他们白天工作黄昏离开。
她用重金从千里外的矿区运来黑色大理石,铺满整个城堡的地面。工匠们制造了黑色哥特式尖顶,装在城堡顶层。还有血色天鹅绒地毯和蝙蝠纹样的铜烛台。
城堡二楼是她的卧室和书房,部分血仆也住在这。而在宫殿地窖,桑瑰丝摆了炼药锅、各种植物和矿物。她在这不厌其烦地搞实验,试图找到解除血化的方法。
桑瑰丝没有魔法,也不懂炼药学的任何知识。她只能像这样穷举而已。
与此同时,皇帝以艾森伯格大公病故为由,撤销了大公爵位。大公改称伯爵,且不再册封新的大公。
史官修订帝国编年史时,删去了所有关于桑瑰丝的记载,仿佛这位大公从未存在过。但出于皇帝的私心,帝国财政部每年都会拨款,用于维护山巅庄园。
桑瑰丝知道这是皇室的妥协。作为她的家人,他们会养着她,但她永远不能踏足皇城。虽然给她送这笔钱的人来自皇城,还会给她捎点珠宝。
她心照不宣地守着规矩。桑瑰丝的血仆只在英灵山范围内狩猎野生动物,很少袭击人类村落。
偶尔有迷路之人闯入城堡地界,会。被血仆们以酒食款待,休息一晚后送出森林。桑瑰丝会亲自接见他,她得知道外面的情况。醒来后他们会觉得做了场梦,梦里有红色的烛火,与一位苍白贵妇的模糊面容。
十年后,桑瑰丝意识到自己没有变老。她成了这个世界唯一的始祖吸血鬼,不老不死、嗜好鲜血。她对外自称大公,写下自己的弱点到处宣传,但没人打算杀她。
二十年后,她发现自己能转化更多、更强的血族。有一定实力的骑士被转化后便是血族子爵,他们也能转化自己的血仆。当然也有公爵级与伯爵级。
“至少这片封地属于我,让这片边境区域由我的子民接管,也是顺理成章。”
这样说着的桑瑰丝开始了她的盘踞与管控。她咬了这座边境城市的骑士与魔法师,并给了他们自己的血。他们成了血裔,即桑瑰丝本人的后裔。
血裔会制造更多血仆,这些血仆同样保有自我意识,除了嗜血以外完全是心智正常的人类。他们用农业和畜牧业赚钱,因为这时还没有魔兽。
一边赚钱一边用动物血浆充饥,血的王国日渐壮大。
人国建国的第一百年,奥斯迪亚斯堡已经成为传说。边境居民会在冬夜火炉旁,低声谈论悬崖上的红眼夫人。人们说她有无尽的珠宝和永不衰老的面容,那座城堡里回荡着无人演奏的管风琴。
但没人见过她真容。所有靠近者都会产生突如其来的睡意,醒来时已躺在森林边缘,怀中多出枚银币。给太多会让他们没完没了地靠近,桑瑰丝知道。
桑瑰丝本人则在城堡深处,隔着厚重黑玻璃眺望远方。月光下,她的肌肤苍白如雪,黑红长裙垂落一地。她手腕上的藤蔓标记变成了金色,那是始祖级的象征。
至于恶之花,其实只要离开土壤它就会粉碎消失,但没人能在被它刺伤前拔掉它。它在皇城里继续蔓延,不停刺伤他人。
但大部分伤者没什么反应。在巨龙找到这里前,它传播的诅咒非常普通,只能化为黑花扭曲环境而已。魔兽和恶魔都是巨龙正式降临后的产物。
小部分人也没变成血族,而是身不由己地造恶、犯罪、被抓。桑瑰丝猜测,自己能被转变是因为自己没有魔法。
血族始祖身上没有任何魔法,甚至没有能被检测的魔力。虽然是魔法世界,但桑瑰丝就这么点背。所以她才努力工作,哪怕是作为皇帝的妹妹。
正是因为桑瑰丝发生了这些变化,人国皇室才对诅咒与黑魔力抱有警惕。在第一次巨龙战争,皇室派出了众多勇士参与选定仪式,并成功带回神枪。
他们用神枪清理了满城的恶之花,却没法让桑瑰丝恢复原样。她被封印巨龙时的余波震晕,在城堡中陷入沉睡。没了力量来源,她的血仆一批接一批消亡。
直到百年后,永生不死的始祖级吸血鬼被踏入城堡的孩子们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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