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杏林春满
到了苏州城外,官道已经封了,有兵丁把守。李宝儿递上济世堂的文书和太医院的旧档,兵丁看了半天,不放行。
正僵持着,城楼上下来一个校尉,打量了李宝儿一番:“你就是李宝儿?济世堂那个李宝儿?”
“是。”
校尉沉默了一下,忽然说:“我老娘三年前咳血,在济世堂治好的。那时候我没钱,是你们义诊治的。进来吧。”
城门开了。
进了城,李宝儿才发现疫情比传闻的更重。家家闭户,街巷空寂,偶尔有哭声从深院里传出来。
官府设的隔离棚里,挤满了病人,十几个大夫忙得脚不沾地。钱医正躺在后堂,高烧不退,已经两日不省人事。
太医院的医官们见了李宝儿,神色各异。有人冷哼一声转过头去,有人远远地拱了拱手。
只有一个年轻医官走上前来,低声说:“李先生,您能来太好了。钱医正用了银翘散加减,起初有效,后来就不行了。病人在第三天开始喘促,第五天便……”
“带我看看病人。”李宝儿打断他。
她在隔离棚里待了整整三天。三天里,她诊了二百多个病人,把每一个的症状、脉象、舌苔、用药反应都记下来。
孙小梅跟在身后,一刻不停地记录。周明远则负责对照古方,翻遍了他能找到的所有医书。
到了第三天夜里,李宝儿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这不是伤寒,也不是温病。”他指着记录说,“起初发热恶寒,像伤寒。三日之后喘促,像温病。但你们看——所有病人的舌苔,都是白腻如积粉。所有病人的脉,都是右寸独大。这是湿毒闭肺,表寒里热,寒热错杂。银翘散只清了表,没化里湿,所以起初有效,后来反而把湿邪压进了肺里。”
“那用什么方?”周明远问。
李宝儿提笔,写了一个方子:麻黄、杏仁、石膏、甘草、藿香、厚朴、茯苓、半夏、黄连、黄芩……二十一味药,表里双解,寒热并调。
“这个方子,我没在古书上见过。”一个太医院的医官皱眉。
“古书上没有,是因为这个病以前没有。”李宝儿说,“但医理是一样的——辨证论治,随证立方。”
药煎出来了,第一个喝下去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她喝了药,出了一身汗,当晚喘促就轻了。第二天,她能坐起来了。第三天,她开始要粥喝。
消息传开,隔离棚里的病人都嚷着要喝李先生的药。太医院的医官们面面相觑,最后默默照方抓药。
三天后,钱医正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床边站着的是李宝儿,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你……为什么来?”
“因为我是大夫。”李宝儿说。
钱医正闭上眼,眼角滚出一滴泪。
疫情在苏州城被遏制住了。
李宝儿没有停,带着小队一路向南,走到哪里,治到哪里。
每到一处,她不仅治病,还把方子留给当地的医馆,把辨证的思路讲给当地的大夫听。有的地方没有医馆,她就让周明远留下来,手把手教几个徒弟。
三个月后,疫情平息。李宝儿从江南道回到济世堂时,瘦了整整一圈,鞋底磨穿了三双。但带回来的东西,装了满满一车——各州府医馆的谢函,各地大夫联名写的请愿书,还有沿途百姓送的万民伞。
那一年秋天,太医院上了一道折子,请以济世堂医训为蓝本,编修《大周医典》,颁行天下。
折子里有一句话:“医者李宝儿,以布衣之身,拯江南之疫,活人无数。其术可法,其德可彰。”
皇上朱笔一批:准。
从此,大周的医学教育有了统一的教材。各州府医学馆、民间医馆,都照着济世堂的规矩来。
而济世堂的学员,毕业后散向四面八方,有的去了边关军营,有的去了穷乡僻壤,有的留在城里开馆授徒。
每一个出去的人,临行前都要在医训壁前立誓,都要带一份手抄的医训。
十年之间,大周境内医馆数量翻了三倍。从前许多地方有病无医,如今每个县至少有一个医馆,每个乡至少有一个大夫。
李宝儿老了。头发有点白了,背也有些弯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不再亲自出诊,多半时间坐在藏书阁里整理医案,偶尔给学员讲几堂课。
有一天,萧谨腾带着一个少年走进来。少年十五六岁,眉眼清秀,手里捧着一摞手稿。
“嫂子,这是新收的学员,叫萧承嗣。”萧谨言顿了顿,“是我小儿子。”
李宝儿抬起头,看着那个少年,笑了:“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在你娘怀里。”
萧承嗣跪下磕头:“先生,我想学医。”
“为什么?”
少年想了想,说:“我娘说,医道是天下人的医道。我想让天下人都能看上病。”
李宝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案上拿起一本手抄的册子,递给少年。册子封面上没有题字,翻开第一页,是李宝儿亲笔写的序言:
“医非小道,乃济世之学。吾以布衣之身,历三十年,走遍大周十五道,活人逾万。今将平生所得,录于此册,付与后来者。凡我门下,无论萧李,无论亲疏,无论贵贱,皆当以病人之心为心。医道不绝,薪火相传。”
少年捧着册子,眼眶红了。
李宝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银杏树已经长得遮天蔽日,树下,几十个学员正捧着书卷诵读。声音朗朗,穿过院墙,传到街上,传到更远的地方。
“谨言,”李宝儿说,“把萧李两家的族谱拿来。”
萧谨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转身去取。
李宝儿在族谱上,萧李两家的名字后面,各添了一行字:
“萧氏一门,自谨言始,以医传家,子孙世习之。李氏一门,自宝儿始,以医传家,子孙世习之。两姓同源,共守医训,永不相忘。”
写完,她把笔搁下,对萧承嗣说:“从今往后,萧李两家,不分彼此。你们的荣光,不是做多大的官,挣多大的家业——是走到哪里,都有人叫你一声‘大夫’。”
少年磕头,声音清亮:“是,先生。”
窗外,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一片,像是铺了一条路。从济世堂出发,通向四面八方,通向大周的每一个角落。
那条路上,走着萧家的子孙,走着李家的子孙,走着更多更多没有血缘关系却同守一个誓言的医者。他们背着药箱,带着医训,把“医道即人道”五个字,刻进了大周的每一寸土地。
三十年后再有人提起济世堂,提起李宝儿,提起萧李两家,提起的已经不是一个人、一个馆、两个家族。
而是一个时代。
(请把写的都发出来)
(https://www.yourxs.cc/chapter/4072828/1111003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