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36章 普通人

随着钱见宸的讲解，杨明心里渐渐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钱见宸这位老客户，近几年不知寻到什么门路发了大财，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幅落款董其昌的画。

钱见宸心里清楚这幅画是后造的，怕坑了老朋友，一直拖着不肯松口卖。

自打钱见宸和杨明通过电话，他这位老友又打来电话追问画的事，钱见宸没法再继续推脱。只好找了个说法，跟老友讲，除了这幅董其昌款的画，手里还有几件成色很好的物件，要是感兴趣可以过来瞧瞧，不一定非要盯着这幅画。

钱见宸本来打的主意，是不想把那幅后造的画卖给老友，觉得那样对不住人家。

可他老友偏偏就看上这幅落款董其昌的画作，一进门先问这幅画还在不在？得到钱见宸肯定答复之后，他才去看杨明另外几件物品。

最先入眼的几幅宋代佚名古画，画工出彩，他一眼就看中了。

再接着看那几件元代瓷器，品相也拿得出手。不等钱见宸报价，他主动开口，愿意出三百五十万，把这几件东西连同那幅董其昌款画作，一并收下来。

钱见宸犹豫了会，告诉他的那位老友，说这几件东西来路他不大清楚，里面潜藏着风险。要是他真心想要，最好以后别在市面上明打明交易，免得惹出意外麻烦。

他那老友摆摆手说道：“这几件东西，我一看就认出它们的出处，不用你特意交代，我心里明白。”

眼见对方这么说，钱见宸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收下老友开出的支票，把这几件东西交割出手。

杨明见钱见宸脸上还带着替他老朋友惋惜的神色，不由笑道：“钱叔，你这个想法不对。你一直说人家只是普通人，怕坑了对方，可人家明说了，一眼就认出这些东西的出处，你怎么还没想明白？这人绝对不是简单角色，你拿普通人来定义他，本身就错了。”

钱见宸抬眼看向杨明：“我说他是普通人，哪里有问题吗？”

杨明呵呵一笑：“首先，普通人这个称谓，本身就有问题。这个说法，是处在有资源、有话语权那一层的人，用来划定人群的一个定义。

很多时候，手握权力或者资源者，习惯把不在自己圈层里、没有公开显赫身份的人，统统归类成普通人。

这么划分，潜意识里就带着一种俯视，默认这些人眼界有限、见识浅薄，好拿捏、信息闭塞。

可这种划分很容易蒙蔽人的眼睛。一个人没有摆在明面上的名头，不代表他没有门道、没有见识。

就拿你这个客户来说，看着就是个做生意的，表面上归入普通人一列。可他能一眼认出这批古物的来路，清楚里面藏着的风险，你还能说他是个普通人吗？

说白了，‘普通人’只是上层一个笼统标签，用来简化对世人的判断。可人心和本事不会被这个标签困住。要是你顺着这个标签看人，先入为主觉得对方见识浅，就很容易低估人，看走眼。”

钱见宸嗨了一声：“照你这么说，我好像身份不一般一样，你我不也是普通人吗？你不能拿这个定义套在我头上。

我只是觉得他早年家里日子拮据，就算如今手里有了钱，把大把钱财砸在这么贵重的文物上面，总归不太合适，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心思。”

杨明摇头道：“钱叔，我说的不是你算不算普通人这件事，而是看人别抱着老眼光不放。时代在变，这世道更是日新月异。

很多早年家境贫寒、在旁人眼里平平无奇的人，暗地里早就摸出了门路，攒下了底气。

以前咱们看人，习惯盯着出身、凭着旧印象去估量一个人的本事和眼界。

可时代推着人往前走，有些人闷声做事，不显山不露水，等机会来了，财富、见识、人脉一下子就起来了。

不能凭着他过去穷，就默认他不懂古玩、扛不住风险，觉得他不该花大钱收古物。

过去的境遇只是过往，不能拿来框定现在的人。你拿十几年前的印象去评判现在的他，自然就低估了。

这世道藏龙卧虎，不少当初谁都没放在眼里的人，如今的能量早就不可估量。看人得看当下，不能抱着从前老印象。”

钱见宸叹息一声：“你说的这些还是有点道理的。可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年纪上来了，有些东西被熟人买走，我总觉得不值当。

老觉着人这一辈子活得不容易，好不容易挣下一点家底，不该把钱花在这些东西上面，落个玩物丧志。

其实这几天我自己也在反思。人上了年纪，确实心肠会慢慢发生变化，很容易生出善心。

年轻的时候眼里大多只看交易本身，很少会去替别人掂量得失。岁数大了，见多了人间的起伏坎坷，看过不少人辛辛苦苦攒下钱财，转眼就耗散一空，心底就不自觉软下来。

看见熟人拿出辛苦挣来的大钱去收古玩字画，第一念头不是这笔生意合不合适，而是替人家揪心，怕血汗钱打了水漂。

这份善心不是坏事，可问题也在这，我总拿自己一辈子的经验当标尺，下意识替别人做打算，觉得什么该花、什么不该花，忘了每个人心里看重的东西本就不一样。

在我眼中属于玩物丧志的东西，放到他那里，说不定就是心里的念想和寄托。”

杨明一听，立刻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钱叔，你能反思到自己这点就对了。我还寻思着该如何跟你开口，说透这一点。

咱们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无谓的善心起不了什么作用，只会把自己的心境局限在过去框框里出不来。

做生意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买卖双方各自心里有数。人家不是被哄骗着掏钱，是自己看准东西、甘愿出手，那就轮不到旁人替他权衡得失。

咱们只需要守住底线，不刻意造假骗人就够了，不必把别人的选择都扛在自己心上。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咱们若是事事都替旁人操心，反倒容易绑住手脚，做不成事。”

其实这就是今天杨明想和钱见宸坐一块唠唠的根本原因。随着时代变迁，钱见宸心境慢慢发生了转变，这种心态变化，放在生意伙伴身上，是件不利的事。

文玩这一行，看着好像入门简单，随便谁都能看看玩玩，可他们经手这种拍卖级别的藏品，门槛却是很高的。没有足够资本沉淀，没有相应眼界阅历，根本不会踏进这个圈子。

如今世道不一样了，手里有钱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做这门生意，打交道的是这批有实力的人，不是去挣底层老百姓糊口的血汗钱。

双方都是自愿交易，买家有财力、有辨识能力，事前也清楚其中的风险。只要不刻意造假欺瞒，这笔钱挣得，应该是心安理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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