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水尸
夜里,叶岚再次守井。这一回,沈仲元让独眼陪她。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离井台十来步远的草垛边。夜色极沉,无月。远处溪水声像一条极轻的线,时断时续。独眼一直不说话。叶岚也不说。她不是个多话的人,独眼也不是。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像两截插在土里的旧刀。到了后半夜,风从北边压下来,极缓极重。草叶尖上一点一点亮起水珠,像地底渗出的泪。井里忽然“咕”地响了一声。叶岚身子没动,手已按在刀上。独眼也慢慢坐直。又一声。叶岚低声道:“来了。”井水里冒出一连串小泡,跟着,一颗黑点浮上来,慢慢变大。是那小水尸。它贴在井壁上,没敢往上。月光被云遮了,只叶岚和独眼两人看得见它。它身子极小,似只蛤蟆,全身灰黑,五根小爪紧紧抱着井壁。它没上岸,也没叫。叶岚走近,蹲下。那水尸将头仰起来,眼睛是两汪灰亮,不凶,甚至有些怯。叶岚说:“你来找我?”小水尸极轻地“吱”了一声,像用指甲刮了刮水。叶岚把手伸到离它半尺处。它不动,只看着她。半晌,它忽然一缩,钻进水里。水面上一圈波纹缓缓荡开。叶岚看见那波纹有异——不是往外散,是往北边倾。独眼也过来了。他盯着那波纹,说:“它给你指了路。”叶岚抬头,看向北边。那里是雪山水渠第三弯的方向,正是他们两日前追着大水尸进洞的地方。她站起身,说:“它在报信。大水尸回洞后没走。它要我们去。”独眼说:“那孩子,怕不是为了报恩。它是想借你的手,杀了那只占它窝的大水尸。”叶岚不语。她紧了紧刀带,望向北方。夜像一口深潭,风声都压在水声下面。她知道,这个局,得她自己去破。
天一亮,叶岚便去找沈仲元,把夜里的事说了。沈仲元听罢,沉吟良久。他说:“那小水尸若真是北地水尸里的小种,它给你指路,是让你去替它夺回老窝。水尸也分地盘。你杀的那只母尸,不是原来这儿的。它是从别处顺着雪水游下来的,占了这井里小种的地下水路。所以这小的才来找你。它想借刀。”叶岚说:“它不借刀,我也要除去那大东西。它来了,我们这一带的人都不安生。你说过,雪水渠把北边的东西带来了。我杀一只,还会有下一只。不如顺水找根,一次断掉。”沈仲元说:“那洞你进去过了。窄、黑、水寒。你虽厉害,但那是它的地方。要打,不能下水和它硬拼。要把它引出来。”叶岚问:“怎么引?”沈仲元说:“那东西追热,又爱阴。它白天不敢出,夜里上岸。我们若在洞外点一堆火,水里放几条活鱼,夜风把腥味吹进去,它必出来。”北猎在一旁听得入神,插嘴道:“就怕它带了一窝。”沈仲元说:“所以不能都去。要把营地守住。叶岚、独眼,再加你和我,带两个猎手。其余人留在家里,井边、溪边全亮火。若到了丑时还没动静,就撤回来,再图后计。”叶岚说:“我去。你老别去。”沈仲元笑了:“我还没老到不能动。再说,水尸怕火。我烧了一辈子火,这东西见了我,得先软三分。”叶岚也笑了。她许久没笑过,这笑一出来,像片早春的冰破了个口。众人便各自去备。
当日下午,北猎弄来十几条小鱼,又用草叶浸了鸡血,分装在几个竹篓里。叶岚磨刀。这次她带了三把刀:两把短刃,一把新从骨兵那里借来的长刃,刃口极薄,能贴着水面挥。独眼提着一罐火油,还有几束用旧布裹了松脂的火把。沈仲元则准备了几包草灰,专用来撒在洞口,防那些黑水外溢。天将黑时,五人出了营地,直往北边第三弯去。风渐起,月亮半遮半露。路上无人说话,只有脚踩在碎石上的细响。叶岚走在最前。她腰后别着刀,脖上挂着那只小木哨。那哨子一路都静着,没抖。她摸了摸它,像摸着一小截护身的木。
到了那洞口,她先蹲下,把耳朵贴向地面。洞里没有水声,只有极轻极慢的风。她说:“还在。只是比上次深。”沈仲元让人把火堆点在洞口两丈外的上风处。北猎用火镰打着火,火苗一跳,松脂香混着河泥味散开来。那火越烧越旺,把半片矮柳林都照亮了。鱼被穿在细木棍上,斜插在火旁,被热气一烘,腥香四溢。那香味顺着风,一丝一丝往洞里飘。叶岚和独眼各持火把,站在洞口两侧。时间慢慢过去,天全黑了。只有火在动,影在晃。沈仲元把草灰沿洞口细细撒了一道。北猎蹲在火边,眼睛死盯着洞口。他手边放着一支鱼叉。夜很静,连蛙也不叫。忽然,洞里的风乱了。火把上的焰头朝外猛偏一下,又立起来。叶岚腰间的木哨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她立刻拔刀。沈仲元低声道:“来了。”
洞里先是一阵极细的水声,像有人用湿布擦过洞壁。紧接着,一只灰白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那手极大,五指如钩,沾满水渍,在火光边缘试了试,又缩回去。叶岚往前踏了半步,火把往洞里一探。火光照进去,照见两颗灰亮灰亮的眼珠,悬在黑暗里,不眨不动。那眼珠看的是火堆上的鱼。北猎慢慢起身,把鱼叉紧了紧。沈仲元做了个手势,让众人别急着动。又过了几息,那对眼珠往外移了。它的头出来了一小半,正是叶岚两日前砍伤的那只大水尸。它额上留着一道新痕,是叶岚的刀。它的嘴极宽,一直咧到颊后,嘴下挂着一条条灰须,像水草。它没看人,只盯着鱼。沈仲元猛地一挥手。独眼把火油泼向洞口,北猎手中火把脱手而出。火油一沾火,腾地烧成一道火墙,正堵在洞口。水尸惊恐嘶叫,往前冲了几步。叶岚早已动了。她身子一低,从左下方切入,刀尖从下往上,直撩它颌下。这一刀极快,水尸来不及缩,嘴下灰须被削掉一撮,颌上裂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那水尸怪叫一声,朝叶岚抓来。叶岚不退,刀锋一翻,第二刀横切它的手腕。它那爪子极为坚硬,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可叶岚早料到,借它一抓之势,贴地滚到它身后,反手一刺,刀尖扎入它后颈。水尸猛地向前一挣,那刀脱手了,叶岚也被掀翻在地。独眼赶上,一斧劈在它肩上。水尸一晃,回身朝洞里钻。火墙还在烧。它一碰到火,便发出极凄厉的惨嚎,像无数个孩子同时哭喊。那叫声传得老远,林子里的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北猎的鱼叉到了,一叉钉在它胯后。水尸狂性大发,不再逃,转身朝北猎扑去。叶岚从地上翻起,拔出第二把短刃,三步并作两步,飞身跃起,一刀刺入它左眼。水尸僵住了。独眼又补一斧,砍在它腰上。沈仲元高喊:“撤火!”北猎与两个猎手同时拖开火把。火墙移开的瞬间,那水尸轰然倒下,像一堆被抽了骨头的泥。它还在动,但已无力。叶岚走上前,想取回自己的刀。水尸右爪忽然抬起半尺,像要抓她。叶岚一脚踩住它的手腕,从它后颈拔出长刀。那刀拔出的瞬间,水尸整个身体像被放了气,迅速瘪下去,化成一汪极黑极稠的水,往洞口方向淌。沈仲元早备了草灰,扬手撒下。黑水被灰一接,滋滋作响,不多时便凝成一片灰黑的渣。叶岚退后,看那水尸慢慢不动了。灰渣里陷着几根极细极小的骨爪,像未长成的鱼骨。沈仲元说:“成了。这东西一死,这水路就该静了。”
叶岚却没放松。她问:“那小的呢?”独眼指着井的方向:“它在那里。它没来。”叶岚望向北边,又望向来路,那里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她走到溪边,把刀上的黑水洗净。水极凉,刀面上那一层灰膜遇水便化了。她捧起水,洗了把脸。脸上很烫,被火烤的。洗完后,她坐在地上,半天没动。北猎走来,把一块半焦的鱼递给她。叶岚接过,吃了一口。鱼腥,又苦。她吞下去,说:“还有别的。”北猎问:“什么?”叶岚说:“这水尸占的只是水洞。井下的水路还没清。那小的告诉我,底下还有条老道,通到古井那头。它要我不只杀这个,还要帮它把老道里的东西也除了。”北猎骂了一句。沈仲元在旁边听着,说:“不急。今晚先回。明日让水娘算算水日子。水尸讲究阴日。我们要下老道,得挑个阳气最盛的正午。”叶岚点头。她站起身,把刀别回腰间。众人把洞口用石块和灰封了,又插了几根火把在四周。这才相扶着回营。
回去的路上,叶岚又听见了那极轻极轻的“吱”声,像从很远的地下传来,细细的,像在谢她。她没回头。风从北边吹来,已没那么腥了。木哨贴着她锁骨,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按住它,心说:知道了。等我把下头也清了,再听你叫。
第一百五十一天,叶岚醒来时,天还没亮透。她睡在灶边,身上盖着那张旧皮袄,刀就枕在脑袋底下,刀柄压得她半边脸都是麻的。她没急着起身,先把手伸到脖子下,摸了摸那枚木哨。哨子温温的,没抖。她慢慢坐起来,把鞋蹬上,走到门外。营地里的雾很薄,只在溪面浮着一层,像水在轻轻喘气。北边的山轮廓比往日更清楚,像被谁用刀又修了一遍。
沈仲元已经在溪边了,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用一根极长的竹竿拨水。叶岚走过去,见他不是在钓鱼,而是在看水势。竹竿头系着根白线,白线垂进水里,像在量水的脉。她问:“看什么呢?”沈仲元说:“看水里的气。今日水汽比昨天盛,底下又暖了一点。水娘说,若水汽是温的,正午下洞才好。若还是寒的,便得多等一天。”叶岚蹲下,把手探进水里。水极凉,像咬了她一口。她说:“还寒。”沈仲元点头:“那就再等一天。你莫急。那老道里的东西跑不了。水口都被灰封了,它要出,也得挑时辰。”叶岚把手抽回来,甩了甩水,说:“我昨夜里听见地底有声音,像磨刀。”沈仲元看她一眼:“水尸一死,阴气散,地底有回音不奇怪。你听见的是水响。水在吞它化出来的黑水,像人漱口。”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种事,得信水。水会把它咽下去的。”叶岚没作声,只望着溪面。溪水流得慢,清得能看见底。水里真有极淡极淡的灰色丝缕,像谁往清水里滴了一滴墨,还没散尽。
她转身去找水娘。水娘正和几个北地女人在石屋前缝补旧衣。地上铺满大大小小的布片,颜色灰扑扑的。水娘见叶岚来了,放下针线,站起来引她到一边。她说:“昨夜你杀的那只,已散尽了。只是洞里那些黑水,会慢慢沉成泥。泥里的水尸卵,还得清。若不清,明年开春还会生。”叶岚问:“怎么清?”水娘说:“用灰。也用药。我教曦熬一大锅苦艾和辣蓼,趁正午浇进洞口。水会把药带进暗河。连浇三天,那泥里的东西就长不出来了。”叶岚点头:“那下老道的事呢?”水娘说:“老道不急。那小的在水里。它若真信你,就会把老道里的路指给你。你没见它,只听见声儿,那老道里的东西就还没醒。”叶岚皱眉:“还有更大的?”水娘看着她:“北地水尸,大的为母,小的为娃。你杀的是母尸,娃儿投了你。可母尸上头,还有‘尸姥’。那东西不在洞中,在更深更老的水眼里。我不叫你下老道,不是怕你打不过,是怕你把人骨和尸姥惊了。那老水眼在古井与雪山之间的地缝里。除非天象大动,不然它不出来。你要做的,是把水口看好。别让外头的水尸再进来。”叶岚没再问。她有些失望,可也知道水娘不是胆小的人。水娘一辈子住在井边,她说不能下,就必定有不能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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