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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猎物(6)


殿中刻薄的逼迫落定,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罗浅浅的哭闹、哀求、挣扎,尽数被路淑媛的狠毒强权、刘休龙的伪善绝情碾得粉碎。她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再也哭不出一丝声响,只剩一具麻木空洞的躯壳,瘫在冰凉的地面上。

宫人奉命上前,不敢有半分懈怠,捧着早已备好的雅致锦衣、精致妆饰,立在她身侧。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没有人在乎她痛不痛苦。

这对母子用最丑陋的算计锁死她的命运,如今只剩冷冰冰的执行。

她机械地抬手,任由宫人褪去身上素旧的宫衣,换上一身软缎裁成的浅粉衣衫。料子细腻轻柔、色泽温润明艳,是宫中低位宫人绝无资格触碰的体面,衬得她本就清秀的脸庞愈发白皙娇嫩,年少青涩的眉眼被艳色衬得楚楚动人。

可这身漂亮的衣裳,于她而言从不是殊荣,是捆缚,是贡品的外衣,是葬送她一生的丧服。

镜中的少女眉眼干净,年华正好,本该自在鲜活,却早已眼底死寂、满目苍凉。往日眼里的细碎光亮、天真烂漫,彻底被绝望吞噬,只剩一片荒芜的寒凉。

王鹦鹉站在一旁,看着强装平静、默默换衣的挚友,心口酸涩发堵,眼眶通红,却无能为力。她清清楚楚看着浅浅被硬生生推入深渊,看着她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牺牲,只能死死攥着衣袖,满心悲凉。

路淑媛看着焕然一新、明艳动人的罗浅浅,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算计笑意,语气淡漠吩咐:“既已收拾妥当,便好好静心待着,晚上安分随侍圣驾。”

说完,她敛去所有神色,转头看向身侧的刘休龙与王鹦鹉,已然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一直死寂沉默的罗浅浅,忽然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没有哭腔,没有委屈,平静得近乎诡异,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娘娘。”

“奴婢……想和武陵王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微静。

她不求情、不反抗、不哭闹了。

挣扎无用,哀求无果,撕破的脸面再也拼不回去,丑恶的人心她早已看透。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这身漂亮衣裳穿上,她的命运就已经定局。

她只剩最后一个执念,想单独和武陵王说最后一次话。

路淑媛眉心微蹙,略有不耐,却也料定大势已去,她翻不出任何风浪,便淡淡颔首,带着宫人侧身退让,又余光扫了刘休龙一眼,示意他速战速决。

王鹦鹉迟疑片刻,看着浅浅孤苦破碎的模样,心底柔软,主动轻声道:“奴婢先出去等候。”

转瞬之间,偌大殿中,只剩他们两人。

暖炉余温融融,锦衣明艳贴身,周遭一切都是体面温柔的模样。

可两人之间,早已横亘了算计、背叛、牺牲与万丈深宫的隔阂。

罗浅浅垂着眼,看着身上这身刻意讨好旁人的漂亮衣服,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她缓缓抬眸,望向眼前从小熟识、今日却亲手将她推入绝境的少年皇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散尽所有期盼后的疲惫与苍凉:

“殿下,就我们两个人。”

“我只想和你,好好说几句话。”

刘休龙立在原地,玄色衣袍衬得面容俊雅依旧。方才在王鹦鹉面前维持的那副无辜身不由己的假面,没有了旁人的注视,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四下无耳目,不必再演给王鹦鹉看,心底积压的愧疚,此刻翻涌上来,沉甸甸压在胸口。他避开她的目光,视线落在地面青砖之上,喉结微微滚动,迟迟没有出声。

罗浅浅静静望着他,那个曾经会分给她点心,会体恤她劳作辛苦,会温和听她絮叨琐事的少年。回忆一幕幕掠过心头,和眼前冷漠默许一切的武陵王重重重叠,刺得她心口阵阵抽痛。

刘休龙看着眼前全然变了模样的罗浅浅,心口一阵陌生的发怔。

在他从小到大的印象里,罗浅浅永远是温顺、胆小、软乎乎的。

他一直以为,她软弱可欺、逆来顺受,就算被逼到绝境,也只会默默忍下。

可他从未想过,真正被逼到无路可退时,她骨子里藏着这样刚烈的骨气。

不吵不闹,却字字戳心、句句诛情,清醒得让他狼狈,倔强得让他心慌。

心底愧疚翻涌,又存着一丝自欺式的辩解,他拧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缓,依旧维持着那套自私的口吻:

“浅浅,我真的……是为你好。”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是他最后的掩饰,也是最刺眼的敷衍。

这话彻底压垮了罗浅浅强撑的平静。

她隐忍许久的泪水骤然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坠落,委屈、不甘、荒唐、心寒尽数爆发。她抬眼死死盯着他,泪眼模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

“为我好?”

“那你告诉我——”

“当初你阿母,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小教我、跟我说的话,还算数吗?”

她哽咽着,字字泣血,翻出尘封多年的年少期许:

“她从我小小入宫就说,等我长大,就让我做你的小妾。

那是她年少多年唯一的念想。

是深宫寂寥岁月里,她悄悄藏在心底、唯一的光。

她从前总信的。

总以为自己来日就算名分低微,也能留在熟识的人身旁,安稳度日,岁岁无忧。

可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罗浅浅唇角猛地勾起一抹极冷、极嘲讽的冷笑,眼底温热彻底散尽,只剩刺骨的冰凉:

“原来……全都不作数,是吗?”

刘休龙脸色骤然一白,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那些七八岁童言无忌的旧事,他早已淡忘。

幼时随口的玩笑、阿母随口的安抚,在他长大、懂权谋、知利弊之后,早就被他弃之脑后,不值一提。

他仓促避开她含泪的目光,语气生硬又苍白,急着撇清所有牵绊:

“那都是年少戏言,不过七八岁的孩童胡闹,随口说说,如何能当真?根本作不得数。”

“作不得数?”

罗浅浅听完,彻底笑了。

笑得眼泪汹涌,笑得心口寸寸碎裂,笑得满目荒芜苍凉。

罗浅浅双肩不住颤抖,身上那一身明艳的浅粉锦袍,愈发衬得她遍体悲凉。

“我把它当做往后余生的指望,小心翼翼揣在心口,不敢对外人吐露半分,怕被人笑话痴心妄想。我盼啊盼,盼自己年岁长成,盼能够安安稳稳陪在你的身侧。”

她向前踏出一小步,目光死死锁住刘休龙,眼底再无半分少女的缱绻爱慕,只剩下被彻底辜负之后的寒凉。

“原来于你们母子口中,那仅仅只是哄骗小宫女听话的玩笑话。我当真了,是我愚笨,是我不自量力。”

刘休龙面色泛白,手足微微蜷缩。

他不是不明白这些话于罗浅浅意味着什么,可江山前程、母子荣宠横在眼前,他不能退让,也不愿退让。

“浅浅,深宫之中,本就没有那么多儿女情长。”他硬起心肠,试图用大道理压下心底翻涌的愧悔,“身份鸿沟横亘你我之间,就算没有今日之事,你也未必能够如你所愿。”

“是,身份。”罗浅浅点头,凄然一笑,“说到底,终究是我卑贱。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宫婢,我的期盼、我的真心,都可以随便拿来消遣,拿来哄骗。”

“有用的时候,便许诺给我一场虚妄的将来;需要拿人做筹码的时候,便随手将我推给年近半百的君王。”

“浅浅,如果你心里还喜欢我,你就帮帮我,去伺候阿父。”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像一把寒霜淬过的利刃,刺穿罗浅浅最后一点残存的幻想。

罗浅浅缓缓抬起头,眼底再无往日羞怯柔软的水光,只漾开一抹极冷、极讽刺的冷笑。

她静静凝视眼前这个相伴多年的故人,看清他温润皮囊之下赤裸裸的算计。想用她藏了多年的心意,换取他母子安稳无忧的筹码。

“你真脏,不过你放心,我自然会去。”

她语调平稳,听不出激烈的哭嚎,却寒意彻骨。

“我会悉心梳妆,收敛所有脾气,温顺得体,好好做你父皇的妃妾,尽心伺候陛下。”

刘休龙心弦微松,悬在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稍下落,心底浮起一丝侥幸。他暗自想着,到底过往情分尚在,她心里终究还是顾念自己。

可罗浅浅紧接着开口,字字斩断他所有不切实际的期盼:

“只是你不必自作多情,别以为我是念及旧情,是想要成全你。”

“我这么做,只为我自己。”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刘休龙心上。

“我逃不掉。抗旨便是死,我不想白白死在这里。”

她垂眸看了看身上这身灼灼夺目的浅粉锦袍,指尖划过光滑的缎面,满眼皆是厌弃。

“既然逃不开这命运,那我便接住这份圣恩。我不再做任人随意摆布、任你们母子拿来交易的小宫婢。我要握一点恩典,握一点立足深宫的资本,护我自己活下去。”

“不是为你,不是为路淑媛,更不是为了你那所谓的前程。”

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刘休龙的眼底,没有爱慕,没有委屈,只剩一片清醒的淡漠。

“在你的前程、你母妃的尊荣面前,我的真心、我的余生、我的死活,一文不值。”

刘休龙喉头剧烈一哽,心口骤然一空,那种迟来的、尖锐的悔恨终于刺破层层自私与侥幸,狠狠扎进血肉里。

他张唇欲辩,想解释自己的身不由己,想挽回这彻底碎裂的局面,可所有话语堵在喉间,苍白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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