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 河内军异动(中)
死寂片刻,那名带头怒斥的虬髯悍将踏前一步,甲靴重重砸落地面,发出沉闷震响。
他双目赤红如血,眼底积压数年的恨意彻底喷涌而出,声线铿锵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今日,我决意反了!”
短短五字,掷地有声,彻底敲定了帐中最凶险的决断。
压抑已久的怨气瞬间炸开,积压在众人心底的恐惧、不甘、仇恨尽数爆发。
一众河内将领纷纷挺身而起,眉眼间再无半分恭顺畏缩,只剩悍不畏死的癫狂与决绝。
“反了!”
“再不反,我等麾下儿郎尽数死绝,到头来只剩身死族灭!”
“与其被李渊当成蝼蚁肆意耗死,不如拼死一搏,杀出一条生路!”
此起彼伏的应和之声响彻整座军帐,人人面色赤红,战意与反意交织缠绕。
他们心中无比清楚,所谓蛰伏隐忍,从来都不是臣服顺从,只是乱世苟活的权宜之计。
假意归降,只为自保存身,静待时机。
伺机而动,才是他们这群并州遗孽扎根至今的根本念想。
数年之前,李渊血洗并州世家,毁他们家园、屠他们族人,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他们一路南逃河内,颠沛流离,幸得丁原收留,方才得以苟存。
可乱世无常,丁原身死,董卓乱政,最终大势倾轧,他们被迫归降唐军,日日藏起獠牙、压下血仇,在李渊麾下俯首做人。
本以为隐忍便能保全残部,苟全性命,却没料到李渊心机深沉,从始至终都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
此番函谷关血战,刻意驱他们冲锋死战,以坚城耗兵力、以军法诛士卒,摆明了要借战事彻底铲除并州余孽。
步步紧逼,绝境锁死,早已不给他们半分退路。
时至今日,再隐忍便是坐以待毙,再顺从便是自取灭亡!
一众将领彻底挣脱桎梏,决意不再做任人拿捏、肆意牺牲的棋子,宁可轰轰烈烈拼死反叛,也不愿默默消亡于沙场乱世。
帐内众人围聚议事,低声筹谋叛变大计,心神激荡,戒备尽失,全然未曾察觉营帐之外的致命窥探。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掠过营寨旗杆,卷起猎猎声响,恰好遮掩了细微动静。
河内军大营外围的荒僻树影之下,数道身着玄色劲装、面罩遮颜的黑影死死贴住暗处,身形如鬼魅般纹丝不动。
他们是李渊亲手培养的暗部密探,隐匿军营数月,扎根在河内降部周遭,日夜监视动静,洞悉所有异动。
此刻,帐中每一句谋逆之语、每一声反叛呐喊、每一条筹谋计策,皆被他们屏息凝神,一字不落尽数收录。
几人眼神冰冷无波,面上不见丝毫动容,待帐内密谋进入尾声,便借着夜色掩护,身形起落如飞,悄无声息脱离河内营地,飞速向着中军大帐疾驰而去,全程隐匿踪迹,未留下半半点破绽痕迹。
中军主营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与河内暗帐的阴诡躁动截然不同。
大帐之内肃穆寂静,无半分杂音。
李渊一身紫黑主帅常服,腰悬佩剑,端坐在帅案之后。
烛火摇曳,映在他沉稳深邃的眉眼之上,神色平淡若水,不见喜怒,周身气场沉稳如山,自带掌控万物的磅礴气度。
数名密探躬身入帐,双膝跪地,将河内诸将聚众谋逆、决意反叛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巨细无遗地尽数禀报。
话音落尽,大帐内死寂无声。
李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剑柄纹路,动作舒缓悠然,久久未曾言语。
表面平静无波,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飞速掠过一抹刺骨冰寒的杀机,冷冽凌厉,暗藏雷霆。
对于河内降部的异心,他从来心知肚明。
自这群并州余孽归降之日起,他便查清了众人底细——皆是当年并州被屠世家的残余余众,身负血海深仇,归降只是迫于兵临绝境的无奈之举,心底从未有过半分臣服忠义。
此番连续七日驱动河内军强攻函谷关,以险峻关隘消耗其兵力,以严苛军法震慑其人心,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攻城部署,而是他蓄谋已久的削藩之计。
他要的,便是借战火之手,敌消我长,让这群心怀异心的降部自损实力、自行虚弱,不费唐军嫡系一兵一卒,悄然拔除军中最大的隐患。
如今连日消耗、步步施压,终究是逼得这群蛰伏数年的残兵败将,忍不住暴露了藏在暗处的獠牙,主动踏出谋逆死路。
良久,李渊缓缓抬眸,目光穿透厚重帐幕,遥遥望向数里外暗流汹涌的河内军大营,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无半分震怒,只剩掌控全局的淡漠与从容。
“一群苟延残喘的并州残孽。”
他声线低沉平缓,带着俯瞰蝼蚁的漠然:“身负旧仇,隐忍蛰伏数年,终究是心性浅薄,沉不住气,如今总算肯自行暴露反骨,自寻死路。”
他从未将这群残兵叛将放在眼中,他们的挣扎、隐忍、谋逆,从头到尾,皆在他的算计之中。
沉吟片刻,李渊眸光骤然变得幽深冷厉,心中已然敲定完整的引杀大局,缓缓开口,字字带着杀伐机心:
“传我密令。”
“即日起,暗中撤去河内大营外围的层层明哨、重甲巡兵,只留零星暗探潜伏监视。故意示弱松懈,卸去外围围困之势。”
他要刻意营造出中军防备松弛、有机可乘的假象,让这群急于反叛的河内将领心生侥幸,以为抓住了翻盘良机,主动率兵出营、脱离营寨,乖乖踏入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话音落下,他语气陡然凛冽如霜,滔天杀机彻底展露无遗,字字冰冷决绝:
“这群心怀异志、反骨的并州余孽。”
“无需姑息,无需怀柔。”
“时机一至,尽数围杀,一个不留,彻底清算!”
夜风穿入帅帐,吹动帐幕烈烈翻飞,摇曳的烛火映得大帐内杀机森然。
关外沙场,唐军与汉军依旧对峙僵持,血战未休,世人皆以为战局困于函谷雄关之下。
无人知晓,唐军大营之内,早已掀起致命暗流。
一场由李渊亲手布局、引蛇出洞、聚杀叛党的惊天杀局,已然悄然成型。
只待河内军贸然发难,便会雷霆落地,血染连营。
乱世棋局,明暗双杀,已然尽握于他一人之手。
次日,晨曦未破,酷热的暑气未散。
函谷关下的杀伐之声便再度撕裂了天地。
连日不休的攻城血战,从未有过半分停歇,唐军全然不计士卒损耗、不顾尸山堆积,只以雷霆之势轮番猛攻,将关内李傕麾下汉军压得喘不过气来。
关墙之上,箭雨横飞如漫天黑蝗,滚石热油倾落似炼狱洪流,每一寸墙砖都被鲜血浸透,每一道垛口都染满亡魂血气。
唐军攻城的先锋皆是收编整合的河北降军,这些人本就久历战阵,悍不畏死,又被李渊严令裹挟,后退者立斩阵前,故而个个红着眼殊死冲锋,一波败退,下一波即刻衔踵而上,密密麻麻的攻城云梯前赴后继搭在关墙之上,尸身层层叠叠堆成小山,几乎快要填平关下的壕沟。
关内汉军早已身心俱疲,连日死守之下,箭矢将空,甲具残破,士卒人人带伤,耳膜日夜被厮杀哭喊、金铁交鸣之声震得生疼,眼底只剩无尽的惶恐与疲惫。
他们拼尽全力死守雄关,抵御着唐军一波又一波亡命攻势,却不知关外真正的凶险,从来不在函谷雄关的城头,而在唐军自家连绵数十里的大营深处。
中军主帐之内,李渊端坐帅位,身披暗金软甲,外罩玄色绣蟒战袍,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案上摆放着攻城战报、粮草账册,还有几份密探连夜送来的帛书,字字句句,以及关乎河内军异动。
此刻关外厮杀震天,喊杀声、擂鼓声、惨叫声隔着营帐隐隐传来,扰得人心烦意乱,可李渊自始至终神色未变,半分心思也未曾放在眼前的函谷战事之上。
自昨日暗探悄悄潜入中军,密报河内军诸将暗中串联、私相密谋,已有起兵反叛、倒戈反噬之心后,李渊便早已放下攻城执念,心中筹谋的唯有一事。
如何不费重兵、不折精锐,以最小代价,将这群心怀异心的河内叛将一网打尽,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他思虑良久,心中早已定下引蛇出洞,关门打狗之计。
唯有先放松河内军警惕,给他们可乘之机,让这群野心勃勃、心思浮动之辈主动跳反,才能名正言顺施以雷霆镇压,既剿灭叛党,又能震慑全军,杜绝日后再有人心生叛逆。
计议已定,李渊当日便传下将令,以河内军连日攻坚、伤亡惨重、士卒疲敝不堪再战为由,特意下旨将整支河内军调离攻城前线,移驻后营腹地休整,远离函谷关前厮杀战场,无需再上阵冲锋送死。
这一道看似体恤关怀、仁慈宽厚的调令,骤然传到河内军各营之中,瞬间让一众早已聚在一起密谋造反的河内军大小将领全都愣在当场,错愕不已,满心皆是难以置信。
就在昨日深夜,他们还悄悄聚集在偏营密室之中,围坐一处,低声密谋叛乱起事之策,个个热血上头,咬牙切齿控诉李渊苛政残酷,十抽一杀盘剥士卒,逼迫他们麾下儿郎打头阵送死,白白损耗实力。
彼时人人愤懑填胸,只觉已走投无路,唯有起兵反唐,斩杀李渊,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谁也未曾料到,不过一日光景,唐王李渊竟突然大发仁慈,将他们调离前线险地,不再驱策他们冲锋陷阵、赴死拼杀。
一时间,昨日被一腔怒火、叛逆热血冲昏头脑的诸多河内军守将,心底纷纷打起了退堂鼓,暗自懊悔不迭。
造反何等凶险?
刀兵相向,君臣反目,一旦事败,便是株连九族、死无全尸的下场,尸骨无存,妻儿老小皆不得善终。
他们当初心生反意,说到底并非真心图谋天下、争夺霸业,不过是不堪李渊苛待,不愿麾下将士白白沦为攻城炮灰,被逼无奈之下才铤而走险。
可如今李渊已然松口,将他们调离凶险战场,无需再浴血送死,苛待之势已然缓解,那他们何苦还要冒着诛族大罪,执意起兵谋反?
不少将领心中萌生退意,只想就此作罢,解散密谋众人,安安分分驻守后营,保全自身与麾下兵马便可。
可事到如今,早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半点退路也无。
只因昨日众人密谋之时,为防有人临阵反悔、泄密告密、出工不出力,也为将所有将领牢牢捆绑在同一条贼船之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知哪个自作聪明的将领出了馊主意,提议所有参与密谋之人尽数在白布之上署名画押,按下掌印,人人留名,个个有据,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这份联名反状,此刻正攥在各路军将手中,如同烫手烙铁,更是催命符咒。
一旦此事泄露,或是有人反悔告密,不论起事与否,所有人都难逃李渊诛杀,家族尽数牵连。
进退皆是死路,一众心怀退缩的将领纵使满心悔意,也只能咬碎钢牙,硬着头皮一条路走到黑,再无回头可能。
众人无奈之下,只能再度聚拢商议,敲定最终起事盘算。
趁李渊心神全系于函谷攻城、中军防备松懈之际,深夜起兵突袭中军大帐,一举斩杀李渊。
弑杀唐王后即刻率军回撤河内,占据故土险要之地,凭河内坚固防御工事,割据一方,抵御唐军后续围剿。
这般计划粗糙简陋,毫无长远谋划,全无后路铺垫,纯粹是武人意气用事,一拍脑袋便定下的仓促之举,鲁莽至极,却也是这群走投无路的叛将最后的奢望。
此后数日,唐军依旧日日猛攻函谷关,十余万轮番上阵厮杀,关外战场日日血流成河,双方伤亡不计其数,唐军各部兵马皆已轮番上过战场,疲惫不堪,人人皆知函谷战事焦灼艰难,却无人知晓,李渊早已悄然布局完毕,静静等候河内叛军主动露头,只待最佳清算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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