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函谷关（上）

他们最初对唐军心存戒备、不愿轻易归附，无非是不喜李渊杀伐过重、手段狠戾的行事作风，忌惮他屠戮世家的狠辣，怕自己的家族权势、良田坞堡受到侵害。

可若是真的到了必须选边站队、直面现实的关键时刻，颍川郡的世家豪强绝对会瞬间改换面孔，放下戒备、敞开城门，心甘情愿迎接李渊入主颍川郡。

毕竟乡土牵连、宗族情谊摆在眼前，投靠李渊既能保全家族富贵，又能顺应大势，远比跟着风雨飘摇的大汉朝廷、或是野心勃勃的袁术亡命要强得多。

其实不止颍川郡，放眼整个河南周遭、中原诸郡，这一年多来，唐军自并州起兵，一路兵锋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北上平定幽州、东进横扫河北，连续攻城略地、开疆拓土，所到之处汉军守将大多望风而降、鲜有死战。

唐军连战连捷、势不可挡的威势，早已传遍天下各州郡，再加上汉末以来天人感应、天命更迭的学说盛行天下，无数世家豪强、门阀望族本就信奉天命流转、王朝更替之说。

如今大汉朝廷皇权崩塌、天下大乱，诸侯割据、战乱不休，早已尽显衰亡之相，而李唐起兵以来顺风顺水、开疆千里，在不少人心中，早已认定大汉气数已尽、天命终归李唐。

所以在中原诸多世家心里，投降李唐、归附李渊，从来都不是背主求荣的叛臣之举，反而是顺应天命、择良主而事的明智选择，心底本就没有多少强烈的排斥与抵触。

若是当初李渊入主河南尹之后，能收敛杀伐之气，手段温和一些，以安抚拉拢为主，以乡土名望、天命大势收拢人心，绝对可以兵不血刃地拉拢河南尹周遭所有郡县，不费一兵一卒便将中原腹地纳入版图，根本不会陷入如今被各路诸侯合围封锁的绝境。

尤其是颍川郡，原本早已心向李渊，就连当时的颍川太守，都早已暗中派人联络唐军，生出了举郡投降李唐的念头，只等李渊释放善意、给出承诺，便会敞开城门归顺。

也正是因为这位太守一心归唐，不愿与袁术勾结抗唐，才会被悍然入郡的袁术找借口强制驱逐、罢黜官职，彻底断了颍川郡和平归唐的可能。

只是世人只看到李渊杀伐过重、错失和平拉拢的良机，陷入战略被动，却很少有人能看透，当初率领近二十万大军南下的李渊，看似手握重兵、手握无数选择。

实则从踏入河南尹的那一刻起，便根本没有半分退路，更没有任何温和行事的余地。

他率领的这近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草数额骇人，若是仅靠后方河内郡一地供应粮草，这点存粮最多也只够支撑大军两个月的开销。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不仅会彻底掏空河内郡积攒数年的粮草储备，让后方根据地陷入空虚，更会让二十万大军陷入断粮溃散的绝境。

乱世争霸，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就是军心，就是兵权，就是生死存亡的根本。

二十万大军南下，若是粮草断绝，不用敌军来攻，麾下军队便会瞬间哗变溃散，之前所有的战果都会化为乌有，甚至会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李渊率领二十万大军拿下河南尹之后，摆在他面前的第一要务、唯一要务，就是以最快的速度筹集海量粮草，稳住全军军心，支撑大军长期作战。

而在战火纷飞、民生凋敝的河南尹，筹集粮草最快、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从来都不是向百姓征粮、不是屯田积累，而是将屠刀直接对准河南尹境内最富庶、囤积粮草最多的世家豪强与公卿贵族。

这些人盘踞京畿数十年，霸占良田、私藏粮草，每家的仓廪都堆积如山，是天下最富有的一群人，也是最快能拿出海量粮草的群体。

所以李渊当初下定决心，血洗河南尹的世家豪强与公卿贵族，从来都不只是为了杀鸡儆猴、震慑河北诸郡，更深层、更迫在眉睫的原因，就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筹集粮草，解决二十万大军的生存根本。

震慑四方是长远布局，筹集粮草是当下生死局，两件大事，被一场屠戮一并解决。

从这个角度来说，当初的李渊看似手握无数选择，可以温和安抚、可以徐徐图之、可以谈判拉拢，实则在大军断粮的生死压力面前，他根本没有任何选择。

温和拉拢太慢，谈判议价太险，唯有快刀斩乱麻，以血腥手段直接抄家夺粮，才是唯一能解当下死局的路。

这也是当初李渊下定决心举起屠刀之时，身边所有幕僚谋臣、核心心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劝阻、没有一个人出言反对的根本原因。

他们都是跟随李渊多年、深谙乱世生存法则的顶尖谋士，看得透局势，更看得透人心，没有人会天真到以为，能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让河南尹的世家豪强、公卿贵族心甘情愿、主动奉上囤积多年的海量粮草。

能跟在李渊身边、跻身核心决策层的幕僚，除了少数近期新加入的官员之外，绝大多数都是早年跟随李渊在并州起兵，经历过朝不保夕、粮草断绝、四面皆敌艰难岁月的老人。

他们太清楚这些世家豪强、公卿贵族的本性，更清楚想让这群把钱财粮草看得比性命还重的门阀望族，心甘情愿交出粮草、割让利益，究竟有多难。

这群人盘踞朝堂百年，最擅长的就是推诿扯皮、虚与委蛇、讨价还价。

只要李渊敢放下屠刀，坐下来和他们谈判协商、求他们拿出粮草，他们就敢无限期拖延、层层加码、百般刁难，用各种借口一拖再拖。

拖到唐军粮草耗尽、军心涣散，拖到各路诸侯合围成型、唐军陷入绝境，拖到李渊自行崩溃、束手就擒。

到那时，别说粮草，就连李渊自己的性命，都会成为他们邀功请赏的筹码。

正是因为彻底看透了这些世家公卿的贪婪本性、阴狠手段，看透了口舌博弈的无用与漫长，所以唐军上下从主帅李渊到核心幕僚，再到领兵将领，没有一个人动过靠嘴皮子解决问题的念头。

乱世之中，强权即是真理，刀子永远比嘴皮子更有说服力，也永远比谈判协商更能快速达成目的。

对于濒临粮绝的唐军来说，一刀下去，仓廪尽得、粮草到手，远比千言万语的拉拢谈判，要管用百倍、稳妥百倍。

将河南尹全境的山川地势、粮草布防、周遭诸侯动向尽数梳理通透，又彻底掌控了境内数百万石官仓粮草、世家私藏粮秣，将治下粮道、兵备、民心尽数握于掌心之后，李渊终于定下了出兵的决断。

中原时局已然明朗，东西两汉分庭抗礼之势已成定局，长安小朝廷倚仗董卓兵权苟延残喘，关东诸侯各怀鬼胎、拥兵观望，荆襄九郡暗流涌动，天下看似仍尊大汉国号，实则早已分崩离析，只差一把燎原之火，便能彻底撕碎这虚假的一统局面。

而李渊占据河北、河南尹两地，坐拥千里沃野、百万雄兵，已然成为天下间举足轻重的庞然大物，此刻一动，便足以牵动整个中原的格局。

他不顾八月盛夏酷暑难耐，关中大地暑气蒸腾、烈日灼地，连行军道上的黄土都被晒得发烫，士卒极易中暑疲弊的恶劣天时，悍然下令大军拔营，剑锋直指天下雄关——函谷关。

李渊执意选择函谷关作为此番出兵的唯一目标，绝非一时意气，更非盲目强攻，而是步步为营的权谋算计。

函谷关是关中门户，城高池深、驻兵雄厚，更是长安朝廷布在关东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是天下诸侯眼中最难啃、最不敢轻易触碰的硬骨头。

正因其难、因其强、因其关乎长安安危，李渊才非要拿下不可。

只要能以雷霆之势攻破函谷关，重创董卓麾下精锐，便能以雷霆威势震慑河南尹境内残存的观望守将、墙头草世家，让这些人彻底认清唐军的兵锋之盛，绝不敢在李渊后方滋生祸乱、私通外敌。

而更深层的用意，便是郭嘉献上的敲山震虎、分裂天下的毒计。

如今天下明面上分属东西二汉，长安小朝廷靠着董卓的兵权，还勉强维系着关中、凉州一带的正统名分，关东诸侯、荆襄势力虽各有私心，却依旧不敢公然撕破脸面。

李渊要做的，便是正面击溃董卓，攻破函谷关这道长安屏障，狠狠打碎长安小朝廷仅存的威望与底气，让天下人看清董卓外强中干、长安朝廷无力护持四方的真相。

只要函谷关一破，南边的襄阳刘表、关东的各路诸侯必然会心生异心，彻底断绝对长安朝廷的最后一丝敬畏，各自拥兵割据、相互攻伐，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汉江山，彻底陷入群雄内乱、四分五裂的死局。

天下越乱，李渊便越能稳坐河北、河南之地，积蓄实力，坐收渔翁之利。

这一步棋，看似强攻险地，实则是谋定天下的先手，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天下格局的命脉之上。

而做出此番出兵决断的同时，李渊也早已定下了后续数年的全盘方略。

此番拿下河南尹，大唐势力骤然扩张千里，治下百姓激增、疆域广袤，接下来的数年时间，绝无可能再发动动辄数十万人的大规模远征。

他需要足够的时间，彻底消化这片新得的疆土：清查户籍、分给无地流民田地、安抚民心；连根拔除盘踞地方百年的世家豪强，收缴私兵、清剿坞堡，杜绝地方割据隐患；开设官学、推行开科取士，打破世家对学问和官位的垄断，为大唐培养寒门官吏，搭建全新的吏治体系。

除此之外，历经一年连番大战的河北之地，田地荒芜、民生凋敝，此刻最急需的便是休养生息、恢复农耕。

唯有让河北千里沃野重新种满粮食，凭借这片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才能源源不断供养起李渊麾下近百万的庞大大军，为日后南下逐鹿中原、一统天下，积攒下用之不尽的粮草、兵源与底气。

除函谷关一线的作战兵马外，河北、河南尹全境的唐军，都将进入休养生息、稳固根基的过渡期，外松内紧，静候天下大变。

方略既定，军令如山。

李渊当即下令，此前南下攻取河南尹的得胜之师，就地休整一月，补足军械、养精蓄锐、适应暑热天气，待军心士气、粮草兵备尽数齐备之后，于八月中旬，正式拔营起寨，浩浩荡荡杀向函谷关。

旌旗蔽日，甲光映日，数十万唐军绵延数十里，马蹄踏动大地，声势震天，不过数日便抵达函谷关下，安营扎寨。

连绵不绝的唐军大营，顺着函谷关外的地势铺开，足足延绵十数里，营帐林立、刁斗森严，探马游骑日夜巡逻，一股肃杀的铁血气息，死死笼罩着整座雄关。

函谷关城头，守将李傕身披重甲，手扶冰冷的城垛，遥遥望向关外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唐军大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攥着剑柄的手心，冷汗自始至终就没有停过，浸透了掌心的皮革，黏腻湿冷。

他镇守函谷关多日，每日都在观望唐军动向，看着对方大营日益稳固、粮草源源不断运入、士卒日夜操练，那股如渊似海的兵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李傕跟随董卓征战多年，见过无数战阵，却从未见过如此军纪严明、气势沉凝的大军，李渊麾下的唐军，历经河北、河南连番血战，早已是身经百战的虎狼之师，绝非关中兵马可比。

“该死！”

李傕猛地咬牙，低声暗骂一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满是焦躁与惊惧。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死死锁定着身后一名刚从长安快马赶回的幕僚，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唐国大军压境，兵临城下，太师那里，究竟有何安排？可有援军发来？可有破敌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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