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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6章 立碑仙人


舢板顶着浪头靠上主船,林元庆一手拽住缆绳,纵身跃上甲板,来到程雪迎跟前,抱拳躬身。

  “回夫人,堡内守卒一共十余人,都是吕宋舰队的弟兄,奉林将军将令前来浮甲山立碑筑堡,在此宣示我大明疆土。”

  “岛上土著以领地受侵为由,集结壮丁前来攻堡。幸得船队途经,鸣炮示警,方才解了围。”

  甲板上众人一阵议论纷纷。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出海,在这汪洋大海的岛屿上,居然还有大明士卒驻守,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咄咄怪事。

  吴希永朝远处那片岛屿上瞥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道:“这等孤悬大洋的荒岛,山多田薄,瞧着便是鸟不生蛋的地方。”

  “朝廷费力在此立堡驻兵,年年往里砸钱粮,究竟有何益处?简直是……”

  后面一句‘吃饱了撑着’没说出来。

  旁边几名勋贵子弟纷纷点头。

  在他们看来,把真金白银抛在这蛮荒海岛上,跟往海里扔没什么两样。

  一帮糖罐里长大的蠢货……林元庆笑了笑,开口道:“诸位公子,切莫小看此地。”

  “浮甲山,乃扼守三屿洋的咽喉,正是澎湖通往吕宋的必经针路。”

  “往来商船遇着暴风,可进这条湾里取水避风,是东洋航路上一处要紧的中继。”

  “再者,哨堡立在此处,等于把我大明的海疆耳目向南推了数百里。西夷的船只,海盗的舟楫,只要穿行这道海峡,就逃不过瞭望人的眼睛。”

  顿了一下,他加重了语气:“最要紧的是那块碑。”

  “碑一立,就是明告四方,这片洋面属我大明版图。往后无论是西夷,还是生番,要想经过此处,都得看我大明的眼色。”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林元庆最后道:“浮甲山不失,澎湖至吕宋的商路才安稳。若是叫外人抢了先去,三屿洋门户洞开,日后咱们往返吕宋的船队,时时刻刻都架在人家刀口底下。”

  “这一处堡,守的不是一座荒岛,是整条东洋海路。”

  朱大典是懂军事的,他四处观望海面,抚掌说道:“不错,此处宛如陆上天险,不可不守。”

  张家玉接过话头:“这正是国师所言‘陆海相济’的道理。”

  “我华.夏根基在陆,中原腹心一日不可轻弃。可海疆诸岛,便是陆地向外伸出的一道藩篱。”

  “只守陆地,等于把大门敞开,任人从海上窥伺蚕食。一味向海拓殖,又没有内地根基撑着,那便是无根浮萍。”

  他转过身,看向那一众勋贵子弟。

  “今日浮甲山上这一座哨堡、一方界碑,不是要在此垦田收粮,是要在大洋之上扎下一根桩。”

  “以陆权为根本,以海哨为耳目,岛链相连,航路相通,方能护住海贸,再拿银钱反哺中土。”

  吴希永面红耳赤,不敢再多说什么。

  林元庆笑了笑,心里暗道:一帮纨绔,哪里知道国师的大略?

  不光是这三屿洋,从南洋到印度洋,国师已经让人占了上百座要紧的岛礁,碑也立了上百座。

  因此水师中流传着国师的一个雅号,‘立碑仙人’。

  张家玉望向岛上那座哨堡的轮廓,提议道:“既然此地这般要紧,不若登岸一观,亲眼去看看。”

  程雪迎微微颔首:“我也同去。”

  数艘舢板重新放下。

  张家玉、程雪迎,连同朱大典、张琮、傅鼎臣等人一同登船。

  舢板破开浅滩碎浪,缓缓靠上岛岸。

  堡内守哨的军士早早在岸边等候。

  众人看到军士们的模样,都是一阵心酸。

  一共十三名守岛军士,大半赤脚,少数草鞋早已磨破。旧号褂褪色泛白,衣裤打满渔网线缝补的补丁,以草绳束腰。

  他们用的还是鸟铳,用油布裹住防潮,火药葫芦被汗渍浸得乌黑。

  人人面色黝黑泛红,面皮晒得起皮,嘴唇干裂,手臂遍布海风湿出的疮疤,身形瘦削,却个个脊背挺直。

  程雪迎望着眼前一众瘦削疮痕满身的军士,心中一阵感慨,微微敛衽,双手拢在腹前,身子浅浅一俯:“诸位远戍孤岛,风涛瘴疠,受苦了。”

  “这位是国师夫人!”林元庆向军士们介绍道。

  清华园的女人,以张嫣为尊,其他人在外面都称‘夫人’。

  领头的哨官难以置信地说道:“国师夫人?”

  得到确切的答复后,十几名军士手忙脚乱地向程雪迎跪拜。

  如今大明的水师将士,军礼不再是跟以往那样一跪一揖,而是新式军礼。

  这些个军士也是被吓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行礼。

  “快快请起。”

  程雪迎双手虚抬,军士们这才敢起身,双手垂在身侧,眼睛只敢看着自己的脚尖。

  “去看看吧。”

  众人移步至石碑之前。

  石碑高十几米,碑首篆书“大明疆界”四字雄浑醒目。

  正文写着:浮甲山,古号三屿,居三屿洋之冲,为东洋针路要津。

  崇祯十一年,吕宋水师总兵林阿凤率卒筑堡立汛,置哨瞭望,永隶皇明版图。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舟车所至,声教所及。

  敢擅攻汛堡、戕戍卒、扰我商旅者,王师必讨。

  特立石为记,昭示八方。

  程雪迎看着林阿凤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跟着臭道士,可谓是鸡犬升天了,包括自己和林阿凤在内,将来肯定是要留名青史。

  看完石碑,众人往那座木石搭成的哨堡走去。

  堡墙不过是垒起的粗石与原木,堡内狭小逼仄,几间窝棚便是军士起居之处,地上铺着晒干的海草当卧席,一脚踩上去沙沙直响。

  灶头简陋,瓦罐里存着半罐咸腥的鱼干,配着粗糙米,便是日常吃食。

  岛上无菜,一年到头难得尝一口鲜蔬。

  蚊虫肆虐,不少军士的手臂、脖颈上,都留着蚊虫叮咬的疮痕。

  众人都是一阵心酸。

  张琮忍不住开口问道:“此地这般艰苦,风涛瘴疠相伴,日子难熬,你们如何耐得住?”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

  一名脸上晒得黝黑的军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比起从前在福建老家,年年粮荒,一家人天天饿肚子,这儿已经算是好日子了。”

  他挠了挠头,又补上一句:“再说了,在这里为大明戍守海疆,守稳这条航路,也是守自家的活路,这点苦头算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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