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7章 老传统，文武之争又起

文华殿内，殿外朔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

　　殿内暖意融融，却比外头还热闹三分，人声鼎沸，嗡嗡得像是捅了马蜂窝似的。

　　崇祯端坐龙椅，脸上瞧不出什么喜怒，只是冷眼看着阶下文武百官。

　　今日御前议事，内容正是康区驻军一事。阁臣、六部九卿、科道以及相关官员，悉数到场。

　　“臣闻康区朵甘，本是番夷杂居之地，土司各分部落，素以茶马互通有无。

　　“今李自成一军，奉旨驻彼练兵，一切粮米、布棉、药料、驮畜，皆取道蜀地转运。”

　　“蜀道万山盘绕，栈道险绝，自雅州以西，一路冰雪，每运一石之粮，民夫数人奔走，冻馁坠崖、死于途者月有所闻。”

　　“州县迫于供军，不得不征役乡农，农事抛荒，闾里嗟怨。蜀民本已困苦，复添此无穷徭役，长此以往，恐激生民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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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堂太监内侍大声念着奏疏，尖细的嗓音在宫殿中回荡，念的正是四川巡抚王维章的题本。

　　“……伏望陛下悯恤蜀民，体察西番情势，降旨撤回此军。康区照旧以土司自治，不搅番夷旧局，不耗四川民力，则蜀土安、西疆宁矣！”

　　念罢巡抚奏疏，随堂太监又拿起川西数府知府联名本章。

　　然后是一卷厚厚沉沉的士绅万言书也被展开。

　　文书里头罗列康区驻军的罪状，兵卒与番民冲突、茶马古道遭大军搅扰，通篇都是恳请罢转运、撤边军的话。

　　话音落下，一名御史就迫不及待地出列。

　　“陛下！蜀地数道奏报言之凿凿，民困番扰绝非虚言！仁者不以荒远劳民，康区雪山蛮荒，耗费天下财力屯兵于此，得不偿失啊！”

　　礼部尚书黄汝良紧跟着出班，“臣附议！西番本素来恭顺，无事而陈重兵，反令诸土司惊疑，心生隔阂，不利于招抚怀柔。”

　　文官们接二连三出列陈奏。

　　有拿蜀民徭役疾苦说事的，有拿土司人心浮动危言耸听的。

　　还有人借题发挥，痛斥边镇武将手握兵权容易骄横难制，大谈重文抑武乃是祖宗家法，不可纵容武臣坐大。

　　一个个说得振振有词，满口家国苍生，站在道义高地上轮番进言，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武臣队列里，祖大寿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站了出来：“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极大，又极有气势，一下子就镇住所有文官的声音。

　　“大军进驻康区只为练兵勘边，并未挑起战端。康区扼守高原门户，若是此地防务空虚，域外势力顺势渗透，到时候川西处处烽烟，受苦的依旧是四川百姓。岂能因地方一面之词，就轻言撤兵？”

　　刘兴祚也跟着站出来：“四川官绅多有把持茶马古道之辈，大军设卡稽查私茶，断的乃是私贩暴利！所谓民怨沸腾，未必不是刻意捏造！”

　　平定西北的整套经略谋划，到现在还是朝廷最高机密，他们没办法拿出来驳斥文官。

　　加上武将本就不擅长耍嘴皮子，自然是比不过文官。

　　他们的话，很快便被文官潮水般的论调淹没。

　　祖大寿脸都气青了，却找不出更硬的说辞，满心憋屈也只有压在肚子里。

　　御座上，崇祯神色始终平静。

　　此时的大明天子，早就不是吴下阿蒙，百官的心思，他心里明镜似的。

　　平定西北的整体战略，正是叔父一手擘画。

　　李自成也是他力保提拔的，如今也没机会夺大明江山了。

　　并且叔父说过多次，大明积弊深重，切不可一味重文抑武，走上前宋的老路，要寻求文武平衡，方能稳固社稷。

　　如今李自成才是在康区训练，还没进入藏区呢，怎么可能会半途而废？

　　那样自己又怎么能远迈汉唐？

　　可眼下文官们来势汹汹，众口铄金。

　　若是强行硬压，只会激起文官集团更大的抵触。

　　皇帝难当啊！

　　这还是如今威望正隆，要是放在以前，早就被官员们耍的团团转，最终只会无能狂怒。

　　崇祯目光落在文官班列之首、一身绯色官袍的首辅温体仁身上。

　　自己不方便表态，老温是个懂眼色的同志，这些年也积攒了巨大的声望，由他出头再好不过。

　　“温卿，你身为内阁首辅，此事你怎么看？”

　　满殿一静，目光齐刷刷投向温体仁。

　　温体仁朝御座深深一揖，面色凝重，语气倒显得诚恳：“陛下，如今朝野士林舆论沸腾，科道、在外臣僚纷纷上书，人心汹汹，不可不察。”

　　“四川接连上疏朝廷，民力疲敝亦是实情。”

　　“依臣愚见，不如暂且下旨，令李自成所部先行撤兵，待日后徐徐图谋西疆之事，请陛下三思。”

　　崇祯心口一沉，一股失望涌上来。

　　本指望老温能替自己挡枪，没成想他竟然变节了。

　　其实温体仁会跟文官们站在一起，并不难理解。

　　他本就是文官之首，带领文官压制武将，这是大明的老传统了。

　　不这么干，就意味着脱离了文官群体，他的首辅位置就危险了。

　　还有另外的原因。

　　这些年，国事越来越繁杂，以温体仁的能力，当这个首辅越来越吃力，已经萌生退意。

　　并且温体仁与王应熊关系莫逆，而四川巡抚王维章则是王应熊族侄，会不会与这层关系有关，现在还不好说。

　　崇祯眉头微蹙，心里寻思着，该不该下旨申饬李自成，缓解一下文官们的汹汹舆情。

　　只是就此退让，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啊！

　　这时，一名小黄门快步穿过殿中，跪倒丹陛之下，高声回禀：“启禀陛下，国师有奏疏送到！”

　　崇祯一怔，随即让小黄门呈上。

　　熟悉的鸡爪体，熟悉的文风：忠烈遗孀奄逝，请朝廷恩典旌表。

　　崇祯想到吴陈氏的事迹，心里也是一阵感伤。

　　正要下旨，他猛地醒悟过来，叔父这是另有深意啊！

　　这是要借旌表忠烈遗孀一事，为天下武人发声，夺取大义名分，以便于处置康区与四川的纠葛。

　　想通这些，崇祯压在心头的郁结一扫而空，沉声说道：“传朕旨意！”

　　“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明日随朕前往白石沟村吊唁。”

　　百官面面相觑，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皇帝带着满朝大臣，去乡野村落吊唁一名民间老妇，这也不合适啊。

　　祖大寿、刘兴祚对视一眼，四目满是喜色。

　　国师亲自出面，给天下武人撑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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