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妖兽山脉
天快亮的时候,王铁柱找到了一个能歇脚的地方。
那是一棵倒伏的巨大枯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树皮已经烂光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树干中段有一个凹陷,像是被什么野兽刨过,形成一个勉强能容三四个人挤在一起的凹坑。凹坑里堆着些干枯的树叶和苔藓,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王铁柱把赵六从肩上放下来,靠着树干放好。赵六的腿已经完全没知觉了,从膝盖以下,皮肤发白发青,摸上去冰凉。他用手指掐了一下赵六的小腿,赵六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是不怕疼,是真的感觉不到了。
花婶蹲在阿牛旁边,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阿牛的烧还没退,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胸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把衣服染成暗红色。花婶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截布条,给他重新包扎。手在抖,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歪歪扭扭的,但她没有停。
孙七躺在最里面,蜷缩着,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抖。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哆嗦,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太低,低得像蚊子叫。花婶给他喂了口水,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把领口打湿了一片。他咳嗽了几声,但没有醒。
石头蹲在枯树外面,守着。他的手里握着那柄从箱子里翻出来的长剑,剑尖插在地上,双手拄着剑柄,眼睛盯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山林。他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冷得他直哆嗦,但他没有缩回来,就那么蹲着,像一尊石像。
王铁柱靠着树干坐着,大口喘气。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左臂又麻了,从肩膀到手指,像被人砍断了,接了一根木头做的假肢。他用右手掐了一下左臂,有感觉,但很迟钝,像隔了一层厚布。胸口膻中穴附近隐隐作痛,每呼吸一下都像被针扎。右腿足阳明经那一带,从大腿到膝盖,像有一条烧红的铁丝在里面游走,又烫又疼。
他闭上眼睛,把心神沉入体内。
丹田里的灵力几乎耗尽。原本像一个小水洼,现在连底都快干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水汽,在丹田底部缓慢地、若有若无地流动。他试着运转《引气诀》,从周围的空气中吸收灵气。但妖兽山脉外围的灵气很稀薄,稀薄到几乎感觉不到,而且混杂着大量的煞气——那种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的、带着腥味的气息。黑玉贴在胸口,光晕很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勉强把煞气挡在外面,但提纯灵气的效率低得可怜。
照这个速度,没有十天半个月,他的灵力恢复不到一成。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月亮已经完全落下去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像在水里洗过很多遍的布。几颗星星还在天边挂着,又小又暗,随时会消失。风从山林深处吹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他不安的气息。
那是妖兽的气息。
不是具体的某一只妖兽,是这片山林本身就散发着的那种气息——原始的、野性的、充满了危险和杀意的气息。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呼出的气笼罩了整个山脉。
王铁柱摸了摸怀里的黑玉。黑玉还温着,光晕在衣领下面流动,很慢,很弱,但还在。他又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刀还在,刀刃上的血已经被水冲掉了,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刀柄上的布条还是湿的,软塌塌的,不再硌手,但那股铁锈一样的硬度还在,像一根被水泡过的骨头。
他把刀抽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插回去。
“王头儿。”石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低,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王铁柱睁开眼,看着石头。石头没有回头,眼睛还是盯着远处那片山林。
“那边,”石头抬起下巴,朝东边努了努,“有光。”
王铁柱撑着树干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东边的天际,那片鱼肚白下面,有一片更亮的光。不是太阳的光——太阳还没出来,那片光是橙黄色的,暖暖的,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堆篝火。光在树梢上面晃动,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又露出来。
那不是篝火。篝火的光不会那么大,不会那么均匀。那是灯——很多灯,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有人聚居的地方。
王铁柱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枯树旁边。
“花婶,”他蹲在花婶面前,“你以前来过妖兽山脉吗?”
花婶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色很差,苍白里透着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来过。”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二十年前,跟一个商队来过一次。从七星城往东,穿过妖兽山脉外围,到青石集。”
“青石集?”
“散修聚集的地方。”花婶咳嗽了一声,用手捂着嘴,“在山脉外围和内部的交界处。几个筑基期散修建的,专门给进山猎杀妖兽、采集灵药的散修落脚。集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客栈、药铺、法器铺子、黑市。规矩只有一条:不许在集内动手。出了集,生死自负。”
王铁柱沉默了片刻。
“从这儿到青石集,多远?”
花婶摇了摇头:“不知道。当年我是跟着商队走的,走了三天。但我们现在的状况——”她看了一眼阿牛,又看了一眼孙七,没有说下去。
三天。他们现在连三个时辰都撑不了。阿牛在发烧,孙七在昏迷,赵六的腿废了,花婶的左臂断了,他的灵力只剩一丝。别说三天,就是三个时辰,他们也可能死在路上——被妖兽吃掉,被煞气侵蚀,或者就这么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
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留在这里是死,往回走也是死。往前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王铁柱站起身,走到枯树外面,看着东边那片光。
“走。”他说。
没有人问去哪儿。花婶撑着地站起来,石头把阿牛背起来,王铁柱把赵六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扶起来。孙七被放在一个用树枝和衣服临时做的简易担架上,石头和阿牛的那个担架没法用了,这个担架是花婶用赵六的衣服和几根树枝绑的,很简陋,但勉强能用。花婶用右手拖着担架,走在最后面。
五个人,互相搀扶着,朝那片光走去。
青石集比王铁柱想象的小。
从远处看,那片光连成一片,像一座小城。走近了才发现,那不过是一条不到百丈长的街道,两侧稀稀拉拉地排着几十间房子。房子都是石头砌的,矮矮的,敦敦实实的,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石墩。屋顶铺着青灰色的石片,压在木梁上,看起来很重,但很稳。街道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积水和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像泔水、马粪和药材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街上有人。
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挑担的,推车的,牵妖兽的,背药篓的,提刀挎剑的,什么样的都有。有的穿着体面,腰间挂着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有的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伤,脸色蜡黄。他们在街道上走来走去,有的在摊位上讨价还价,有的蹲在墙角抽烟,有的靠在墙上打盹。嘈杂声、叫卖声、争吵声、妖兽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王铁柱站在街口,看着这一切,一时有些恍惚。
从七星城到妖兽山脉,从暗河到青石集。三天。他们走了三天。三天里,他们只歇了不到四个时辰,吃了两顿从山里挖来的野菜根和几只打死的低阶妖兽肉,喝了几次山涧里的水。阿牛的烧退了一些,又烧起来,又退了一些。孙七一直没醒,呼吸越来越弱。赵六的腿从膝盖以下完全发黑了,肿得有平时两个粗,皮肤绷得发亮,像要裂开。花婶的左臂开始化脓,伤口边缘发黑发白,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王铁柱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臂还是麻的,手指勉强能动,但握不住东西。胸口的膻中穴附近每呼吸一下都疼,像有根针扎在里面。灵力恢复了一点,不到巅峰时期的两成,勉强能运转一个小周天。
但他们到了。青石集。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架着赵六,朝街道里走去。
街上的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目光。在青石集,落魄的散修太多了,每天都有几个浑身是伤的从山里出来,每天都有几个被抬着从集子里出去。没有人多看一眼。
王铁柱在一间客栈门口停下来。
客栈不大,门面很窄,只有一丈来宽。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刻着“青石客栈”四个字,字迹模糊,要凑近了才能看清。门框两边贴着一副对联,左边是“往来皆是客”,右边是“死活不论价”,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但那股意思,清楚得很。
王铁柱推开门,走进去。
大堂不大,只放了五六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吃饭,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炼气四层的修为,瘦高个,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靠在柜台上,手里拨着算盘,见王铁柱进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继续拨他的算盘。
“住店?”他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刮黑板。
“住。”王铁柱说,“两间房。”
掌柜的又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花婶、石头、阿牛、赵六、孙七。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在那条断了的左臂上停了一下,在那条发黑的腿上停了一下,在那个昏迷不醒的孙七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一间房一天一枚低阶灵石。两间房两枚。先交钱,后住店。”
王铁柱沉默了片刻。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从暗河逃出来时,身上仅剩的东西。布袋里只有几枚碎灵石和几枚铜板,是花婶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一直没舍得用。他数了数,碎灵石加起来不到三枚,铜板倒是有几十个,但在这种地方,铜板不值钱。
他把布袋放在柜台上。
“这些够住几天?”
掌柜的看了看布袋里的东西,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动了动,但在他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看起来像笑。
“一天。一间房。”他把布袋推回来,“你们六个人,住一间?”
王铁柱把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柜台上。
刀刃上的缺口在烛光下一明一灭,像一排细小的牙齿。刀柄上的布条湿了干、干了湿,硬得像铁。刀很旧,很破,但很沉,沉得柜台上的木板都压出了一道印子。
掌柜的看了一眼那柄刀,又看了一眼王铁柱。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这种破烂货,”他把刀推回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扔街上都没人要。你拿去铁匠铺,人家都不一定收。”
王铁柱的手按在刀柄上。不是想动手——他知道动手就是找死。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钱了。他的刀不值钱。他连住店的钱都没有。
身后,花婶咳嗽了一声。石头低着头,不敢看人。赵六靠墙站着,腿在抖。阿牛趴在石头的背上,昏着。孙七躺在担架上,昏着。
大堂里那几张桌子上的人都在看他们。目光里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漠然的,也有同情的——但同情的那种,也只是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喝酒吃饭。在青石集,同情不值钱。
王铁柱把刀插回腰间,把布袋收进怀里。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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