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八章 神

大雨过后，长虹挂天。

一道身影耸立在云海，七彩虹光落在他掌心，其内映照出一座磅礴宫殿与隐于混沌中的仙宫檐角。

“青公子无愧是太古前贤，行事如此粗犷，竟将这一宫一殿放在一处，也不怕惹来大乱。

嗯？

霸仙兄去造访了？

太元圣母……

了不得啊！

混沌之先就已证道永生的存在，真想亲眼见识一二。

也不知你的棋……又能走到哪一步？”

他露出几分惋惜之情，收回手掌，负于身后，几个踏步间，就从云海来到了一座宽渺浩大的悬空岛屿。

岛上到处都是水榭楼台，四面无壁，开敞透亮，朱红栏杆临水围绕，有些则是设了鹅颈靠椅供人坐憩凭依。

水榭楼台的大部分梁、柱则凌空架于水面之上，用简炼的木构架将主体高高托起，整体造型呈现凌空欲飞，如仙鹤展翅一般。

在这些楼台亭苑的下方，则是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清池。

有的水深不过三尺，清澈见底，有的也有丈许、数丈之深，呈碧绿、青幽之色。

一株株百年柳树、千年古柏、万年古松等等奇珍草木随处可见，不知多少枝条自树梢垂下，或是落在清池之中，或是搭在廊桥之上，再或是抚在水榭瓦顶，为它们再添一抹绿妆。

这岛本就悬于九天之上，岛上又有无数清池、廊桥、水榭亭台，就宛如空中仙山、青冥瑶池，美轮美奂，令人不自觉沉醉其中。

一位位身着浅白、淡粉霓裳的妙龄女子，穿廊过桥，本欲下水嬉戏。

待她们余光瞥见一人身影漫步前来，立刻个个噤若寒蝉，双手握在身前，头颅低垂，齐声恭呼：

“恭迎大祀主！”

“恭迎大祀主！”

……

这人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一直向前，皆是仙鹤倚柳，灵鹿跪树的安静宁和画面。

随着他的身影渐进，岛上不时传来极为恭敬的呼声。

直到清池渐化成湖、水榭楼台也再不可见，山野幽深处，已不见人踪。

前方的视线边界，逐渐出现了一座极为高大的建筑。

远远地。

便看到半颗金珠的轮廓浮现，随着此人的脚步迈进，两边也各显现出一条龙躯，鳞甲金红，折射神光，赫然便是一副双龙戏珠的情景。

再有数息。

又见一条撑天梁柱，被雕琢成了金黄梧桐树，其上有座百丈大小的凤巢，内里蕴育着一枚幽暗玄胎。

玄胎内，似乎还隐隐能看见一头火红神凤，正在涅槃重生。

而在梧桐树对面，则又雕琢出了一汪大海，海水碧蓝，其内有一头鹏鸟半边身躯飞出海面，垂天之翼威风凛凛，宛若背负青天而行。

它沉浸在海水中的另半边身躯，却是一条没有了头颅的巨鲲，硕大无朋，近乎占满了整个海洋。

伴随着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又有麒麟驭火焚天、夔牛闻曲悟乐、白泽献果飞仙、当康大禳天下、神龟负碑传世等等玄奇雕像浮现。

它们皆是灵动神异、栩栩如生，好似在讲述着过往尘封的神话传说。

最终。

脚步声停歇。

一座完整、宏伟的建筑呈现在眼前。

它约莫千丈高低，占地不知几何，一眼望不到头。

除了顶上的诸多神兽、祥瑞，通体多由金、红二色构建，造型如寺、如庙、如观。

更多的，还是像一座传承久远的世家祠堂。

淡淡香火气息自内飘出，落在门前的宽大匾额上，那里正书四个大字。

【不朽古祀】！

来人走到近前，不紧不慢地拿起旁边的香烛点燃，对着这座宏伟建筑拜了三拜，随后将禅香插在了门前的香鼎之上。

这才迈步而过，推开了这座古老神堂的厚重大门。

大门似乎极为沉重！

内里弥漫着不知何等伟力，让这位名震无量、证道永生的大祀主，也难以轻启此门。

随着大门缓缓开启，他的手掌也浮现了几条粗大狰狞的青筋。

自门缝之中，涌出了丝丝缕缕的金光，纯净透亮，幻化出各种灵鸟、飞凤、神雀，围着推门人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待到大门彻底敞开，这些神异景象又纷纷消散，一股无比庄严、肃穆的气息弥漫。

哒哒哒……

几声清脆的脚步声响起，不是为了迎接此人，而是早已抵达门后的另一人，在彰显自身的存在。

“师弟见过师兄！”

淡淡金光，在这幽深、静谧的神堂，映照出一人身影。

他长得极为古怪，半张脸苍老无比，另外半张脸却如初生婴儿，粉嫩无暇，吹弹可破。

金光微微缓动，此人的样貌又化作了半男半女，一边是剑眉星目，另一边却是柳眉杏眼，朱唇红的滴血。

他的气息渊深，气质更是变化无常，仿佛神魔共驻、仙佛同修。

不过这一切的变化，在白衣胜雪的大祀主面前，又显得落了下乘，不够纯粹，也不够极致。

一路无言的大祀主，此时终于开口：“辛苦了，师弟！”

“不敢！”

“皆是份内之事罢了。”

“大祭之日未至，不知师兄何故前来？”

神堂内无比幽深，左右两侧供奉着一尊尊高低不等、大小不一的神像。

大祀主的目光，却早已落在了神堂最深处，那尊最为高大、最为恐怖的神像之上。

随后。

他又收回目光，没有回答师弟的话语，自顾自道：“可有香火？”

闻言。

师弟的脸庞飞速幻灭，眨眼间便已闪过了数千上万张面孔。

最终。

定格在一张清秀文雅，约莫二十出头的面孔上。

这张脸干净无暇，此时却显现了犹豫、迟疑的神色，低声道：

“师兄……”

“师弟，你的‘大自在如来心经’炼岔了！”

大祀主背负双手，目光打量着身侧的那座三头六臂神像，并没有看他，似乎对身后之人了如指掌。

“敢请师兄赐教。”

“大自在之心，自在如意，当有一念永恒、一定永定的自在决断。

心念一起，万念同生。

当于须弥间明心见性，见得自身如来，自然了得大自在之心。”

师弟清秀的脸庞有些不以为意：“师兄，佛门功法，素来证道于空境。

我以空境之心参悟此法，纵然见得自身如来，也难了悟大自在。

内里，是否还缺少了什么？”

大祀主闻言，仿佛记起什么，微微一笑：“为兄倒是忘了，你常年久居神堂，不知此法来由。

《大自在如来心经》虽是佛门典籍，却并非佛门中人开辟，乃是一位真正的仙人开创。

他非佛非道，只是观看了诸多佛门经典，从而创出此法。

你以佛门空境之心去参悟，自然难得真正的大自在。”

“仙人？”

“他的名号你大抵听过，乃是镇压了第二位九极之变的道外孤峰，云辰衍！”

师弟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原来是他！

听闻此人斩道之后，大器晚成，于末世中参悟无数真法，却也未能救世。

最终遁入造化仙宫，不知生死，倒是可惜了。”

“云辰衍不会死的，仙宫内没有人可以杀他，他是世间最后的仙。

一尊永生的仙！

终有一日，他也会再临红尘。

还有那两位……

他们又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我很期待那一日的到来，让他们……一起来助我突破永生！”

大祀主的脸上，呈现了一丝安静的疯狂，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静谧。

“还有两位么？”这位师弟仿佛什么都不知晓。

“拿香来！”

大祀主再度开口。

而师弟的脸上，也再度出现了犹豫之色，就好像那些香火是什么万古奇珍一般。

不过这次他只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从怀中拿出了九十九根竹香，分给了大祀主五十根。

这些竹香长约四尺，拇指粗细，通体散发幽光，绝非凡品。

仔细去看。

会发现香体内部，赫然是一缕缕世界之力构成，而竹香的表面，则如同镀金一般，刷了一层厚厚的金粉。

组成这些金粉的每一个微尘颗粒，都有亿万众生的念头在祷告，充斥着无比繁杂、浩瀚的众生之念。

这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香火伟力，哪怕刮下一丝一毫，都足以让一块石头立地成神，掌控摧山裂海的力量。

“上香吧！”大祀主接过那些竹香，吩咐了一句，师兄弟二人便分立左右两侧，各自从边缘开始，给这些神像上香。

要点燃这些特殊的神香，也不是凡火、真火、玄火、异火等等火焰可以做到。

只见大祀主右手执香，左掌浮现了一个大世界的画面，轻轻拂过神香顶端。

那个大世界的亿万万众生，头顶都飞出一股驳杂、污秽的力量汇聚在一处，形成了众生业火，如此才点燃了右手的那根神香。

点燃了此香之后，大祀主并没有祭拜身前这尊三头六臂的神像，而是直接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神像亦有尊卑强弱。

大祀主乃是证道永生的无上存在，哪怕是祭祀供奉，也不是什么神都受得起。

便是红尘人间，自古也有许多传闻。

一些学问精深、德高望重的大儒、大德之士，偶遇破庙，入内打扫之后参拜，不料却把那些神像拜得四分五裂，当场解体。

这就是庙中之神，承受不住这些人的香火之力，才会有此状况。

那位师弟以类似的手法点燃了神香，也没有祭拜，只是祈祷了几句，便来到了下一尊神像之前。

两人各走一侧，就这么点燃了一根根神香。

少顷。

大祀主一边上香，一边漫不经心道：“今日，我遇见了元始天尊！”

师弟脚步一顿，左手上的众生业火散乱，落在了自身衣袍、发丝之上。

众生业火污秽难言，立刻就要点燃他自身的业火，将他也烧成灰烬。

不过他也是功参造化之辈，转瞬便定住心神，一抓一握，便将散乱的众生业火都聚于掌中，点燃了右手神香。

“原来师兄说得是他们两人……”

大祀主上香的脚步没有停歇，也不曾祭拜过任何一尊神像，继续说道：

“世人只知寂灭，却不闻太巫！”

“寂灭之子再是了得，比之我太巫一脉又如何？”

“一千正统，始于太巫，终于寂灭，连这句话，都是出自师尊之口。

他们却偏偏信什么寂灭之子的变数。

可笑啊。

实在可笑！”

师弟的眼眸眨动，轻言细语：“师兄，所谓最后的变数，到底会引起何等变化？”

“从来就没有什么变数！”

“弱者才会看到变数，强者看到的是机会！”

“这是一个突破永生的机会，是亘古未有的旷世机缘。”

大祀主的神情冷漠，话语却同斩钉截铁般不可反驳。

他的脚步停顿，手上只剩下了两根竹香。

而一边的师弟却要慢了些许，因为他除了上香祈祷以外，也开始了祭拜。

开始只是一拜，随着入殿渐深，逐渐是三拜、五拜。

当他也抵达大祀主附近，点燃了手上最后一个神香，对着身前神像，足足叩拜了九下。

待他礼毕之后，大祀主才点燃了一根神香，对着眼前的神像轻轻一拜，随后插香入炉。

这尊神像是一位三丈高低的道人模样，年约五十上下，须发垂落，敞胸露背，手上还拿着一个酒葫芦，给人一种放浪不羁的感觉。

大祀主看着神像，淡淡道：“师尊，我错了么？如今你连我三拜之力都难以承受，我没错！

待我突破永生之日，我会亲手将你复活，让你看看我开创的不朽盛世！”

随后。

他脚步轻移，走到了最后一尊神像之前。

这尊神像高九十九丈，正襟危坐，双手扶膝，顶负七十二色圆光，身环一缕混沌之气，面容庄严肃穆，似有普渡众生之心。

大祀主点燃了最后一根神香，口中念道：“天地未形，混沌未开，太巫之先，元气之始，是名‘元始’。

弟子太昊（弟子太元），拜见元始天尊！”

师兄弟二人齐齐祭拜。

不同的是。

大祀主只是躬身一拜，连拜了九下。

师弟却是磕头跪拜，足足拜了九十九次。

两人每拜一次，体内都会飞出浓郁的金色神光，落入前方那尊神像之中。

“师弟，可以了！”

“你也是半只脚踏入永生之门的存在，若是不破心中之神，谈何证道永生？”

大祀主上前，将师弟扶起。

这一瞬。

他身前的神像，似乎眼皮微微抖动了一下。

“师兄，天尊已现，是否会……”

大祀主将手上最后一根神香插入炉中，微微摇头：“假作真时真亦假！

证道有先后，名成天下知。

他早已不是元始，我等的道才是。”

太元师弟一辈子都守着这香火大道，对于神像的执念，比世间所有人都要深了亿万倍。

便是连大祀主这位师兄，也远远不及。

听到元始天尊的消息，太元心神不宁，脑海中似乎预见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征兆。

“元始天尊，为何师尊开辟大道，祭拜供奉的第一尊神，要选他？为何？”

“所以师尊的路错了！”

大祀主一指点在太元师弟眉心，立刻让他心神彻底安宁。

“但我们的路没错！”

“师弟无需担忧，再炼制一些香火，过些时日，我要举办大祭！”

大祀主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推门而去。

“终于要大祭了么……”幽暗的神堂中，显现出太元两个通红的眼眸。

轰隆~

当大门彻底闭合之后，原本幽暗寂静的神堂，却转瞬变得金红一片。

一尊尊神像恍如活过来了一般，再没有维持原先的姿势，一个个都竭力汲取着眼前神香的香火。

“元小子，你要证道永生了么？”有神像瓮声瓮气地问道。

也有神像抓耳挠腮，笑嘻嘻道：“太元前辈，下次给我的香，能不能再粗一些，粗一些。”

“太元，大祀主都让你上香了，你还推三阻四，险些害得我等又要饿一段时间，该罚！”

一道掌印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就朝着太元拍去。

太元却站在原地，瞳孔血红，反复念叨着那句：“终于要大祭了么……”

那掌印透体而过，仿佛打在空处。

但出手神像的手掌，却如同经历了万载时光的轮回，金粉脱落，露出了内里的银骨。

“这家伙魔怔之后，怎地还变厉害了？”这尊龙首人身的神像，有些心疼地看了看自己手掌。

随后大口吸取身前的香火，脱落的金粉如同时光逆流，重新回到了他手掌之上。

又有一座鸟兽神像尖叫：“大自在如来心经，是云辰衍的功法！

当年我要是吃了他，就可以脱离束缚，证得永生，可惜，太可惜了！”

“肃静！”神堂最深处，传来一声大喝，却是那拿着葫芦、袒胸露背的道人。

见是他开口，诸多神像再不敢吵闹，都老老实实汲取自身的香火。

那道人拿着雕刻的酒葫芦，往嘴里一倒，从中竟然真有浓郁酒香散发，却不见酒水横流。

他大喝了一口，脸上露出志得意满之色，侧首瞥了一眼身旁那尊最为高大的神像，淡淡道：

“天尊，你的真身现世了！”

那尊神像周身七十二色圆光闪耀，混沌之气犹如飞龙萦绕盘旋，隐在高处的面孔，似乎露出了一丝讥讽。

“真身？”

“本座道场在此，何来真身？”

“太巫，你妄言了。”

一旁的道人还想争辩，却发现自己变回了神像姿态，一动也不能动。

那尊神像再度开口，道音玄妙，回荡神堂。

“太元，为何见我不拜？”

本来陷入诡异状态的太元，立刻清醒过来，走到那尊神像面前，拿出了一大把神香点燃，仿佛失了神一般，不停叩拜。

诸多神像见状，无一神敢开口。

满堂华彩，再度陷入幽寂。

黑暗中。

只有神台香炉里一根根尚未燃尽的神香，散发点点微光，宛若邪魅红芒。


　　(https://www.yourxs.cc/chapter/4436/3450547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