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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域】(二章合一)冯瑶


脸。

熟悉的脸。

一张朴实的脸,因为常年日晒而粗糙不堪,看见她时,眼睛就会弯起来,挤出难看的笑纹。

脸。

焦黑的脸。

一张老男人的脸,她的泪水滴在上面,渗透火灾留下的烟灰,洇成一团模糊的污迹。

很脏。

这张脸总是脏脏的。

脸上老是有没擦干净的机油蹭上去的污渍,她每次看见,都嫌弃地说:“老头,你干活时能不能仔细点!”

听到她的话,那张脸总是竖起眉毛,做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冯瑶,这是你和你爸说话的态度吗?”

“做我们这一行的,干起活来哪管那么多?等你以后接手咱家店就知道了。”

冯瑶才不想管这家店呢。

她计划好,等老头退休后,她就把汽修店卖了。

不过,有时候冯瑶会想,说不定在老头退休之前,她就已经死在域里了。

她得更小心一点,老头子似乎发现了什么,休息的时候,那张原本总是笑着的脸,开始忧愁地盯着她,像是在等着一个解释。

只是他没有等到。

后来,这张脸出现在火灾的现场,上头盖着白布,冯瑶揭开后,看见那张脸上是一种她辨别不出来的表情,是遗憾吗,肯定是遗憾吧?

当然会遗憾啊。

被救出来的小孩在冯瑶身边哇哇大哭。

警察问:“你是死者的谁?”

“女儿。”冯瑶说。

那个警察望着她,抿了抿嘴,交给她父亲的随身物件,遗留在那栋着火的楼外,是一盒已经摔烂的生日蛋糕,上面还插着贺卡,写着:

【生日快乐,女儿】。

“节哀。”

冯瑶没有回答,她困惑地看着那张黢黑的脸,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拐进那栋楼里呢?

脸。

又被蒙上了白布。再揭开。擦干净。入棺。盖上。

后来,那张焦黑的脸在她的记忆中渐渐模糊,谈不上忘却吧,但冯瑶不会刻意去想,她也不愿意去想。

可为什么,她现在又想起来了呢?

真奇怪。

她应该去想更重要的事,大鬼,鬼眼的诅咒,她身旁的两个纸人胁迫她走进小楼——

哦。

纸人已经走了,她想起来了。

呃,还有那只鬼,那就是大鬼吗,怎么长得跟个脱了毛的猿猴一样。

这只鬼为什么要盯着她?

啊,对了,周良。

它在等周良出来。

它在等周良像一颗种子似的,在冯瑶的身体里出现,膨胀,顶掉她的四肢,将她的头颅像个摔碎的西瓜一样撑爆,然后从脑浆和断肢里长出一个完整的周良。

恶......等等,周良为什么会出现?

她又为什么知道,周良会出现?

【310】

哈?她脑海里为什么会闪过一幕画面,是她盯着旅馆【310】的门牌号?她当然见过这间房,这是周良的房间——

那幕画面里,她的视线缓缓下移。

看向自己的手。

不对,这是个男人的手,手腕上六个点组成一条虫子一般的线,陈极?

她怎么在用陈极的视角看这一切?

她看到自己接过一张纸,纸上写着周良的名字,性别......这是旅馆的入住文件。

她看到自己的视线随意地扫了过去,看向一行字,是周良家的地址:

【大平市十二街道37号院5-501】

完整的地址。

对了,冯瑶想起来了,这是他们还在第一扇门时,陈极检查了一遍文件,但并没有交给周良......

等等。

她为什么会看见这一切呢?

哦,因为陈极在看到这一幕时,鬼眼还贴在他的眼珠上啊。

鬼眼是周良的眼睛,原来他早就通过鬼眼,看到了自己家的地址啊。

思绪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是啊,冯瑶自己也是在被纸人拉进小楼的时候,透过鬼眼看到了这一幕,然后才推断出了这一切。

脑子动得真快,冯瑶非常想表扬自己一句。

嗯.....她还推断出了什么?

周良既然已经知道了他家的地址,却没有出现,再加上自己被纸人拉进小楼——

为什么是她呢?

因为她是鬼眼的载体。

鬼眼预言了她的死法,四肢断裂,脑袋被炸开——哦。

周良要离开墓园,还有一个条件。

他需要借助冯瑶作为载体,当冯瑶抵达小楼后,他就能通过自己所知晓的地址,回到这里。

所以这就是自己为什么是这种死法。

一箭双雕啊,周良。

既能离开墓园,还能让冯瑶按照预言中的方式死亡,顺便为鬼眼还愿。

是了,鬼眼的前宿主瞎子,可没有真的还愿,他只能算卡了个bug。

只是不知道周良和大鬼,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这么做,它们有没有想到还愿这一层呢?

如果自己就这么按照预言死了,大鬼的某个心愿,是不是就会被满足?

算了,没有必要揣摩鬼的想法。

然后.....

然后她做了什么?

一股焦急的情绪涌了上来,自己当时在意识到这一切时,脑海里好像浮现出了一张张脸......

又是脸。

陈极,吴慧,菲儿......哦,其他入域者的脸。

她当时在想,周良出现后,这些人一定活不了了。

诡物该用的都用了,怎么活下来呢?

这个想法似乎没持续多久吧,就开始痛了,身上很痛、很痛,头好像要炸开了,有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蠕动,在逐渐变大......

就像肉芽一样,她感觉到好像有另外的胳膊和腿,想挤掉自己的四肢,从她身体里爬出来。

好疼。

然后呢?

脸。

又是脸。

她为什么在这时候,又想到了老头被烧黑的脸?

遗憾的脸。

最终也没有给女儿过上生日,当然会遗憾啊,可如果那是遗憾,他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平静呢?

或许因为,他到底还是把那些马上要被烧死的孩子,救了出来吧。

哦。

原来那个表情是这个意思。

冯瑶明白了。

冯瑶明白了很多事。

冯瑶明白了此局唯一的解法,就是自杀,这不是鬼眼预言的死法,但自己死了,周良就无法再借助载体,复苏在他家里。

除非有某个傻缺刚好没了诅咒,又重新拿走了鬼眼。

当然这不会发生。

这次域的鬼,确实很恐怖,在阴影中操纵了一切,操纵了黄岳的死,控制着他们进入阴间,又控制自己成为周良的载体......

但鬼怎么也没办法控制,她如何选择自己的死法吧?

呼。

然后呢?

然后她就自杀了。

对啊。

她死了!

她已经死了!

所以这就是回马灯吗?

天啊,为什么回马灯不想点好的,不想想自己没进域前的愉快时光,想点她吃大餐的时候也行啊.....

而且为什么要让她一直想起来,那个旅馆实习生的声音啊?

“冯瑶。”

“冯瑶。”

能不能别吵了?不是说死亡是甜美的梦境吗?

“冯瑶——”

“我都死了啊大哥,你就不能让我睡个好觉吗???”

冯瑶忍不住大喊一声。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齐悦惨白的脸,正静静地盯着她。

冯瑶:“?”

齐悦:“?”

冯瑶:“我为什么死了还能看见你?”

冯瑶:“而且我为啥在墓园里。”

齐悦微微一笑。

他招了招手,冯瑶听见哼哧哼哧的声音,随后感觉到一阵湿漉漉的触感,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头顶。

大黄狗开心地摇着尾巴,又蹭了蹭冯瑶,才安静地坐下来。

这时,冯瑶才发现,自己事实上坐在一个棺材里。

齐悦的手上全是土。

冯瑶望了望身边的土,又望了望齐悦。

“你掘我坟干啥?”

齐悦的脸上也有些绷不住了,沉默了几秒,他才叹了口气:“因为你没死啊。”

“为什么?”

齐悦摇了摇头,示意他也不知道。

“你的尸体被送进了墓园,无名,这种事很常见。”

“估计是你的尸体被人在某个角落发现了,又联系不上家里,就随便葬在了这里。”

冯瑶皱了皱眉,她之前不是还在阴间么?

现在怎么又出现在了现实之中?

死而复生......

她愣了一下。

等等,不按鬼眼预言的死法来,不会就是鬼眼的生路吧?

但现在的问题是.....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又把我从墓穴中救了出来?”冯瑶忍不住问道。

如果不是齐悦,她就算复活,也会被困在棺材里活活憋死。

而且她居然刚好被葬在这个墓园,甚至没被火化。

齐悦忧伤地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摸了摸大黄的头,从它脖子上取下一个项链。

冯瑶一愣,这是她在离开一重门时,齐悦交给她的东西,要让她带回齐悦的家。

不知何时又被大黄找到了。

“我想......或许你只要还活着,就必然会回到这里。”

齐悦轻声说,将项链再度递到冯瑶的手上。

“为什么?”冯瑶喃喃道。

“因为员工守则里说了啊。”齐悦眨了眨眼,“你和你的朋友们,要完成住客交给你们的任务。”

“我也是住客哦。”

冯瑶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几秒后,她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将项链收了起来。

“离开这里吧。”

齐悦说:“你还有朋友在外界,不过她应该不知道你还活着。”

冯瑶点了点头。

她爬出坟墓,大黄快乐地转着圈,陪着冯瑶往陵园的大门走去。

但走了没几步,冯瑶又转回头,望向齐悦。

她想问“你怎么死的”,但想了想,还是改口道:

“你到底.....为了什么而死?”

齐悦没有回答。

他的脸上再度扬起淡淡的悲伤,像是遗憾,却又化为释然。

“我想.....”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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