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篇:祂的名字(完)
烛光在桌面上摇曳,将青铜纸页上古老的文字映照得忽明忽暗。
男人凑得很近,几乎将鼻尖贴上那冰凉的金属表面,目光专注地逐字辨认。
“落日之地…”
“文字拓展的部份,指向畜牧?”
“神明陨落,大瘟疫,种群灭绝。”
他低声念诵着这些破碎的语句,眉头越锁越紧。
这份不知诞生于何时的青铜卷书,《冰海纪事》的零星残卷,仿佛来自龙族最辉煌也最遥远的年代。
残卷描绘了一个被称为“冰海纪元”的时代。
那时,龙族的辉煌如日中天,远比今日散落各方的遗族更为强盛统一。
一切荣光与权柄皆汇聚于黑皇帝尼德霍格足下,其意志如同辐射,笼罩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在那样一个绝对王权至上的鼎盛时期,残卷的蛛丝马迹却暗示着,似乎还存在另一位能与尼德霍格比肩的神明。
正是这位存在的出现或消逝,最终动摇了龙族辉煌的根基,成为其崩塌的起始。
无论是家族代代相传的秘录,还是这些艰涩的《冰海残卷》,都隐约印证着那位神明的存在。
可当男人翻遍所有记载,试图寻找其尊名时,却发现所有理应镌刻名讳的落款处,皆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仿佛有股无形的伟力,将那个名字从历史、记忆乃至承载记录的媒介上,彻底抹去了。
祂,真的存在过吗?
男人缓缓起身,走向室内另一侧。
墙壁上,一幅巨大的壁画在昏暗光线下静静展开。
《神国画卷·古之堪舆》。
这是家族历经六个纪元、代代修缮守护的瑰宝,画面至今清晰如初。
高耸入云、巍峨神圣的宫殿群,枝叶遮天蔽日、仿佛支撑世界的巨树。
然后,是崩塌。
一切都在描绘中的某一天轰然倾颓,连同天幕本身,都被一道横贯苍穹的璀璨银河撕裂。
那该是怎样一场超越想象的灾难?
男人默默凝视。
如今,那道银河依旧悬挂于夜空,成为永恒的谜题与伤疤。
可关于那场灾变的真相,所有的细节都被擦拭得一干二净,无人知晓北极的落日之地究竟发生过什么。
最近的情报显示,那片被永恒酷寒与死亡风暴笼罩的神陨之地或处刑之地,其严酷似乎正在逐年消退,甚至已有胆大者成功靠近边缘。
传说中那足以磨灭灵魂的神罚之力,正随时间流逝而衰弱。
究竟是何等存在,曾遭受如此严苛的审判与封禁?
无论答案是什么,男人知道自己必须去一趟了。
高天原之下的神葬之地已到极限,快要镇压不住了。
那里埋葬着无数因龙血侵蚀而失控的族人,有的是在彻底堕落前自愿走入,有的则是被提前处置的堕落者。
一旦封印破碎,死侍狂潮涌出,无数代族人辛苦建立的富足家园高天原,将瞬间化为废墟,所有生灵都将成为怪物的食粮。
为了族人,他,伊邪那岐,身为这一代的族长,必须赌上性命,前往那落日之地,寻找那虚无缥缈的、或许能解决危机的万分之一可能。
…
嘭!”
院门被粗暴地踹开,一道高挑绝艳的身影带着毫不收敛的气势踏入。
女人面容近乎完美,黑色长发如瀑垂落,束身的服饰将她纤细腰肢与起伏的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
“喂,人类,今天吃什么?”她居高临下地看向伏案忙碌的男人,语气自然得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并非刻意傲慢,而是源于生命层次本身的漠然。
“你如果肯闭上嘴,改改这暴躁的毛病,或许会更‘完美’一点。”男人头也不抬,手中的刻刀在青铜页上留下细密的划痕。
“我为何要改?”女人嗤笑,金色瞳孔中掠过一丝不屑,“看不顺眼,捏死不就好了?
况且,我不信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完美的存在。”
她踱步到男人身边,微微俯身,看着那锋利的刻刀一次次尝试在青铜页末尾的空白处落笔,却总在成形前功亏一篑,无法留下任何有效的刻痕。
“你到底想写谁的名字?”她难得升起一丝好奇,
“为何无法留存?
总不会是尼德霍格吧?”
这个名字自带威能,寻常载体确实难以承受其重。
从耶梦加得第一次遇见这个叫路明非的男人起,他就日复一日地进行着这看似徒劳枯燥的雕刻。
对于人类,耶梦加得向来不屑一顾,那些蝼蚁在她面前唯有匍匐战栗。
即便是混血种,在她纯净的龙族君王威压下也同样不堪。
唯独这个路明非,初见时只是面露惊讶,嘟囔些她听不懂的怪话:
“没想到你曾经是这个样子的”
“不愧是对‘色欲’情有独钟”
“还不要脸地装萝莉”
更让她恼火的是,这个男人眼中既无敬畏,也无恐惧,甚至连基本的恭敬都欠奉,仿佛只是在打量一个麻烦的旧相识?
王的威严不容挑衅。
耶梦加得决定给予他血的教训,让他认清凡物与君王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结果,却成了她漫长生命中最大的耻辱。
尼德霍格都未曾如此折辱过她,她居然被这个看似普通的人类男子摁住,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屁股!
此事关乎君王颜面,绝不可外传。
为了雪耻,她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挑战”,从单打独斗到拉上兄弟芬里厄联手,却屡战屡败,让君王的颜面一再扫地。
最终,两位君王不得不面对现实,并默契地对此事守口如瓶。
但对骄傲的耶梦加得而言,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恼羞成怒,骄傲的王就在这种情绪下找路明非的麻烦
于是,骚扰成了日常。
拆他房子,干扰他雕刻,直到路明非忍无可忍,威胁她若再拆房,就把她剥光了绑起来绕世界飞一圈,她才总算稍微老实了点。
数个纪元的光阴就在这般诡异的纠缠中流过。
耶梦加得渐渐摸清了这男人的脾气,除了每日对着青铜片雕刻、以及做得一手极佳的美食外,似乎别无长处。
她于是理直气壮地前来蹭饭,美其名曰“收取王的利息”。
但她始终好奇,路明非究竟想刻下谁的名字。
他要么闭口不谈,要么说了她也转眼即忘。
仿佛有种超越规则的力量,在阻止那个名字被记录、被记忆。
除了黑王尼德霍格,耶梦加得想象不出还有谁具备如此恐怖的存在抹除特性。
世间真有这样的存在?
其事迹不可传颂,其存在不可记录,其名讳不容于世?
路明非终于放下刻刀,“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今天不做饭,”他站起身,“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耶梦加得挑眉,“我以为你打算永远窝在这破院子里。”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北方,凝望许久,才轻声道:“感觉到了吗?”
“什么?”
“力量,正在变弱。”
耶梦加得脸色微变:“你是说,处刑之地’?”
北极中心,那由万载玄冰与世界树枝干凝结而成的巨型冰十字架,那终年被死亡风暴环绕、甚至迫使洋流改道的“落日之地”,传说中埋葬着龙族乃至整个世界最深秘密的绝域。
零碎的历史残片暗示,那里似乎与整个“冰海纪元”的终结有关。
可具体有什么,无人知晓。
冰海纪元早已遥不可及,被漫长时光彻底割裂。
数个纪元以来,无数龙族与混血种前赴后继前往探索,皆一无所获。
无论是混血种还是龙族,他们的共识是:那里是生命的绝对禁区,万物终焉之地,连君王也无法久存。
如今,那曾磨灭一切的力量,似乎真的在岁月冲刷下逐渐消散了。
全世界的混血种与龙族血裔,都已蠢蠢欲动。
“你要去哪里?”耶梦加得低声问。
“嗯,”路明非收起青铜页与刻刀,走向门外,“总得,去看一眼。”
伊邪那岐来到海岸港口的时候,一艘高大的舰船正准备出发。
寻常的渡船是无法在极地长远航行的,但这艘舰船上刻下了炼金矩阵,哪怕是在冰封的海面时期,动力也足以破开坚冰。
伊邪那岐付了足够的报酬上了船。
船上,和伊邪那岐一样想要探索落日地的混血种还有很多。
不过,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在船艏上站着的女人。
一个极其绝艳的女人。
在看到那个女人的瞬间,伊邪那岐体内的龙血就差点忍不住的失控起来。
纯血龙裔!
甚至,是某位王!
伊邪那岐有些后悔上了这艘舰船。
他低下头,和其他混血种一样,尽可能的远离船艏。
如果他知道有龙族血裔也在这艘船上,他打死都不会上来。
“伊邪那岐?”正当他思考着怎么不突兀的下船时,一道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
伊邪那岐抬头看去,是一个人类。
那个人类,就站在那位王的身边。
而且,伊邪那岐感受不到那个人类的威胁。
如同同为混血种,他不可能察觉不出来。
那个人类,除了好看一些外,似乎没有任何的特别。
难道是那位王的面首?
伊邪那岐脸上不动神色,像是给足了耶梦加得尊重,然后才看向路明非,“你认识我?你也是高天原岛民?”
路明非有些感慨。
在他所熟悉的龙族历史中,伊邪那岐是在处刑之地力量没消散之前潜入偷走了白王的圣婴与圣骸,才拥有了白王血统。
如今,白王连骸骨都没了,伊邪那岐想偷也偷不了。
“当然,大名鼎鼎的伊邪那岐,不过我们还是头一次见面。”路明非说道。
有时候因果确实很奇妙。
如果没有伊邪那岐偷走圣婴圣骸,或许就没有白王血裔,没有绘梨衣,那么高天原没有艾拉的镇压,也将被死侍取代,最后暴乱,要么形成生命禁区,要么被剿灭。
伊邪那岐很茫然,他感觉这次的落日地之行有些不妙。
“哦?这个人类也很特别?”路明非身边,耶梦加得有些惊讶,问道,“他和你一样能打?”
听到耶梦加得的话,伊邪那岐的头一下炸了,吓得他连忙匍匐于地,不敢直视耶梦加得,“不能。”
耶梦加得见状,便没了兴趣。
果然,不是每一个人类都叫路明非。
因为有耶梦加得的存在,在渡海期间,整艘舰船都默契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混血种都大气不敢出,甚至不敢靠近船艏的位置。
耶梦加得站着船艏最前方,就像是驾驭着她的战舰,迎风而立,没有任何人敢阻挡在她前进的道路上。
当众人踏上这片被称为处刑之地,或者神陨之地,乃至落日地的神秘大地时,曾经那足以磨灭所有生灵的刑罚力量,已经彻底消失。
整片落日地,除了最中心那高耸入云的冰封十字架,以及遍布大地的裂痕,再也没有任何突出的事物。
哪怕历经数个纪元,这片大地上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痕,也未曾被时间抹平,它们是时光唯一的见证者,似乎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了一场难以想象的战斗。
所有人都被眼前触目惊心的裂痕所惊讶。
众人探寻了很久,没有任何发现。
哪怕是在耶梦加得的感知下,也没有得到任何的收获。
这里是一片绝域。
曾经的生命禁区。
在夕阳即将下山之际,尖锐的风啸声响起。
一双双整天蔽日的膜翼横过天际,在落在了这片落日之地。
无论是龙族血裔,还是混血种,都对这片神秘的区域倍感兴趣。
但无一例外,他们在探查之后,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就在所有人都失望的准备离去时,一道身影掠过天际,像是红色的火焰落下。
她穿着红色的长袍,肃穆威严,眉间有一轮月牙。
她一落下,无论是人类混血种还是纯正的龙族血裔,够感受到了来自血脉的压制。
甚至一大片人类混血种还以为她的到来,彻底控制不住体内暴动的龙血而失控,要么被龙血侵蚀折磨至死,要么化为毫无理智的死侍。
在面对这种位格的龙类时,人类混血种还是太过脆弱了。
哪怕是对方的一个眼神,就足以引爆他们体内龙血中流淌着的残暴因子。
大神官,贝丽莎娜。
在这位大神官面前,哪怕是耶梦加得这样的君王,也感到了压力。
贝丽莎娜的视线毫无感情的在人群中掠过,最后在路明非的身上停顿。
她略微的迟疑了一下,朝着路明非走了过去。
“人类?”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疑问。
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能够不受她的影响,除了眼前这个人。
但,人类又怎么能不被影响?
可她又无法察觉到路明非的特殊。
此刻的路明非,正拿着刻刀,正一笔一划的在青铜卷上刻画着。
“贝丽莎娜,看来你也忘记了。”路明非沉默了许久,才回应她。
这位藏身在玛雅的大神官,终究也没能完全逃离时光与更高层次权能对记忆的侵蚀。
“你是谁?”贝丽莎娜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忘了你是谁了吗?”路明非刻下最后一笔,那个曾经无法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的名字,这一次,经过千万遍的尝试之后,经历六个纪元,从不同角度,用不同方法进行尝试,用权能不断填补之后,终于第一次被完整的刻写在青铜页上。
路明非合上了青铜页。
贝丽莎娜的目光落在青铜卷的封面上,《冰海卷》三个以龙文刻下的字符映入她的眼帘。
这一刻,路明非直视贝丽莎娜。
他原本明亮的黑眸,在这一刻像是燃烧的太阳般亮起,仿佛神明般的威严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那一双黄金瞳,比神还要威严!
沉重的威压,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连同纯血的龙翼,也被压弯了脊梁,对着神明臣服!
六个纪元的坚持与等待,跨越时光长河的孤独寻觅,只为完整刻下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名字。
这一刻的路明非,如君王般威严,比神明还要高大。
周身的光线在他身边扭曲,无法理解的权能从《冰海卷》中扩散,辐射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我是谁?”面对这一刻的路明非,贝丽莎娜下意识的退了一步,甚至不敢直视路明非那璀璨的黄金瞳!
路明非看着贝丽莎娜,冷酷的开口,像是下达不容忤逆的命令,“你是,龙族大神官,贝丽莎娜!”
龙族大神官!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进贝丽莎娜的脑海中。
那被世界树权能遗忘的记忆,那破碎的天国,坍塌的神宫,燃烧的神木,像是一块块破碎的拼图逐一拼凑起来。
“我是.龙族大神官!”贝丽莎娜呢喃出声。
几乎在贝丽莎娜找回自我认知的同一时刻,散布于世界各处、所有持有《冰海残卷》青铜页的混血种或龙类,皆感到怀中或秘藏的青铜页瞬间变得滚烫无比,仿佛化作了灼热的烙铁!
他们忍痛取出,只见青铜页上,那历来空白无名之处,此刻正同时、同步地浮现出金色的笔画!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跨越时空,在同一瞬间,于所有残页上刻写下同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晦涩难懂,可无数人在看到那个名字时,都明白其音译为:艾拉!
贝丽莎娜猛地后退了一步,转头看向那高耸入云的冰封十字架。
当神的真名被刻下,祂将重临世间!
万年不变的处刑之地,随着神的真名于《冰海卷》中浮现,整个大地开始晃动,仿佛巨兽在翻身。
一条条像是被撕裂的伤痕在不断蔓延,那矗立在处刑之地的冰封十字,这一刻开始裂开,一道道裂痕在十字架上不断蔓延,最后轰然碎开。
曾经那道横贯天际,从北极横跨整个半球,通向南极,高悬天穹的银河,在此刻倒灌而下,落在那历经六个纪元后轰然倒塌的十字上。
无穷无尽的辉光倾泻而下,神圣威严的气息从天穹落下,又在破碎的十字架中心凝聚,仿佛一轮圣洁的皎月在成型。
在那辉光的中心,一道人影逐渐由虚幻开始凝实。
白色的祭司长袍上,镌刻着消失在历史的神木枝叶,银白色的长发犹如银河散落,垂于身后,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
疏离如远山,却自带华贵与威严。
天青秀云靴往前踏了一步,祂垂下眼眸,从众人身上扫过。
面对艾拉这道平静不带情绪波动的目光,所有人,除了路明非,哪怕是强如耶梦加得这样的君王,以及大神官贝丽莎娜这样的存在,都不得不垂下那骄傲的头颅。
这一刻,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终于再度出现在这个世界中。
龙族大祭司,艾拉!
落日的余晖很暖,可所有人都觉得很冷,冷得生理性颤栗。
路明非踩着黄昏的余晖,一步一步来到艾拉身前。
她好像还是没什么变化,依然那般疏冷,但在面对路明非时,眼神却是柔和了下来。
“冷不冷?”路明非平静的问道,取出白色的围巾给她系上。
系好围巾,路明非又取出一支精心打磨的玉色发簪,熟练地帮艾拉把长发盘起来。
“以前那支呢?”艾拉轻声问道。
“那支不好看,不过我还留着。”路明非说道。
“嗯。”
夕阳的余晖下,一大群混血种和纯血龙类战战兢兢匍匐于地,既不敢抬头,也不敢离开,甚至不敢有异动。
艾拉独自一人看过无数次的落日,总是那样无趣,一成不变。
但这一次,落日还是那个落日,却头一次不觉得那样无趣,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那好像是黄昏的温暖。
“真美。”她说道。
“是啊,真美。”路明非看着艾拉,笑了。
“你似乎很得意?”
“是有点。”
落日的余晖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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